第44章 月圆

太阳刚落山，月亮就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大地。光透过密室里那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惨白的方框。君无邪坐在方框中央，身体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

从下午开始，反噬的间隔缩短到了一刻钟一次。每次发作时间不长，但一次比一次重，像有人拿一把越来越重的锤子砸他的丹田。他已经不怎么疼了。不是不疼，是身体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疼，什么是不疼。所有的感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麻木的钝痛，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口大钟里面，外面有人在不停地敲。

苍玄真人把固元阵的八块灵石全部换成了极品灵石。那些灵石是从他私人库房里拿出来的，每一块都值上千下品灵石，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的荧光。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摆好，用朱砂重新连线，手在发抖。君无邪看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力气出声。

楚梦瑶坐在君无邪身边，手按在他后背。掌心贴着脊柱，灵气从她体内缓缓流出，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注入他干涸的经脉。她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血丝，但手很稳。幼崽蹲在他膝盖上，深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不时用鼻子拱一拱他的手，好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小貂趴在他肩头，整个身体贴着他的脖子，偶尔动一下耳朵。

夜幕降临。月亮升到中天，圆得像一块玉盘，光透过小窗照进来，把密室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反噬如约而至。但这次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一次持续不断的、疯狂的倒转。吞天符像一台失控的抽水机，开始疯狂抽取他体内的一切——灵气、气血、生命力。君无邪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着，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不像人的声音。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暗红色的，顺着人中往下淌，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白色的蒲团上。耳朵里也有血，眼角也有血。七窍渗血。

苍玄真人一声大喝，双手拍在地面上，固元阵的所有灵石同时炸开，灵气化作一道光幕将君无邪笼罩其中。老头的双手按在光幕上，灵气不要命地往里面灌。楚梦瑶将自身灵气灌入君无邪体内，护住他的心脉。她的手在发抖，但灵气没有断，一股接一股，像决堤的洪水。

山门外，喊杀声起来了。远远的，隔着几座山头，隐隐约约，像打雷一样。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天道盟的人趁月圆之夜攻山了。陆仁率弟子迎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守住山门”的嘶吼。

君无邪的意识开始模糊。楚梦瑶的声音、苍玄真人的声音、山门外的喊杀声，所有的声音都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金色的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亮起来，像一颗星星在黑暗中诞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金甲男子站在他面前。他的身形比上一次黯淡了许多，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在褪，轮廓在模糊。金甲上的符文不再发光，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君无邪的脸。

金甲男子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很久。虚空里有风，吹得他的金甲发出细碎的声音，像秋天的树叶在摩擦。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回声。“你比我弱。”

君无邪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金甲男子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但你的心不比我差。”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团金色的光芒，不大，比核桃大不了多少，但很亮，亮到能看清光芒里面有什么——是符文，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吞天符表面那些纹路一模一样。它们在那团光里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接住。”

君无邪伸出手，掌心和金甲男子的掌心相对，隔着那团光芒。光从他的掌心没入，顺着胳膊往上走，经过肩膀，经过胸口，涌入吞天符里。符猛地一震。

金甲男子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这一次比上次更快。上次是一片一片碎裂，这次是直接化成光点，像沙被风吹散。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他的上半身还在，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君无邪，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远行的晚辈。

“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飘散在虚空中，最后一个光点熄灭。黑暗重新涌上来，但君无邪不再下沉。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托住了，不是别人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是吞天符里涌出来的那股力量。

君无邪猛地睁开眼睛。

反噬还在。但他感觉到不同了——那股抽取的力量不再是掠夺，而是在“疏通”。吞天符不再往外抽灵气，而是将一股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注入他的经脉。那股力量比他原来的灵气更纯净、更浑厚、更温暖。像冬天的阳光，像春天的风，像小时候泡过的那眼温泉。他的经脉在被重塑，丹田在被扩充，骨骼在被加固。整个过程很疼，但不是之前那种要被撕裂的疼，而是那种生长带来的酸胀，像骨头在长个子。

“叮。吞噬进度突破50%。当前进度：51%。吞天符已进入新的平衡期。反噬强度将永久降低。”

君无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像一棵树在春天里发芽，缓慢，但不可逆转。

楚梦瑶的灵气几乎耗尽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体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君无邪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动。君无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不是凉的，是温的，和平时一样。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苍玄真人瘫坐在墙边，满头大汗，道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看着君无邪的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火光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不是欣慰，是放心。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消息，终于等到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撑着墙站起来，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君无邪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步一顿。

密室外，苍玄真人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掌心里全是汗。他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

幼崽最先反应过来。它从君无邪膝盖上站起来，前爪搭在他胸口，深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舌头舔他的下巴。一下，两下，三下。越舔越用力，把下巴上的血痂都舔掉了。小貂从他肩上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脸，“吱吱吱”叫了好几声，声音尖锐急促，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吓死我了。

君无邪伸手摸了摸幼崽的头，又摸了摸小貂的背。两只小东西同时安静下来。他把幼崽搂进怀里，小貂从肩上滑下来钻进他怀里。一只手搂一个。

山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消息传回来：陆仁负伤，肩膀被砍了一刀，但骨头没事。王岳手臂中了一剑，皮外伤。李飞羽浑身是血，但都不是他的。敌人被击退了，留下了两具尸体，拖走了三个伤号。天道盟暂时退了，至少今晚不会再来了。

君无邪靠在墙上，怀里搂着两只小东西，身边靠着楚梦瑶。窗外，月亮正圆，月光如水，照在密室里，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很亮很亮。楚梦瑶的呼吸很轻，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君无邪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圆。他扛过来了。

“我扛过来了。”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像说给怀里两只小东西听的，像说给靠在肩上那个人听的。楚梦瑶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平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窗外月光如水。第四卷过半。危机解除了，但新的篇章即将开启。君无邪低头看着怀里两只小东西——幼崽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小貂蜷在他胸口，尾巴盖在脸上，肚子一起一伏。他伸手把幼崽往怀里拢了拢，又轻轻拍了拍小貂的背。

他把怀里的两只小东西搂紧了一些，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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