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灵泉

清晨。幼崽的呼吸越来越弱了。君无邪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东西闭着眼睛，身体冰凉，银灰色的毛失去了光泽，像一团将熄的灰烬。它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在做噩梦。小貂蹲在旁边，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肚子，它没有反应。小貂抬起头看着君无邪，金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吱”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尾巴耷拉下来。

君无邪把幼崽贴肉塞回怀里，用体温捂它。掌心下那颗小心脏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像一只快要走不动的钟。他站起来，看着楚梦瑶。楚梦瑶正在看地图，那半张从天道盟据点缴获的地图，背面画着万妖山脉的地形——几座山，几条溪，几个标注。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画了圈的位置。“这里。灵泉。九转还魂草。距离不到一个时辰。”她收好地图，率先走了。

队伍急行军。君无邪走在最前面，脸色沉静但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踩在落叶上沙沙沙，像雨打芭蕉。小貂蹲在他肩上，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拱起的部分，又抬头看路。楚梦瑶跟在他身后，陆仁、王岳居中。李飞羽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剑，脚步声比前几天稳了。

不到一个时辰的路走了半个多时辰。经过一片密林的时候，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不大但很厚，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树叶都在微微颤抖。一头黑虎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黑风虎，三级巅峰。体型如牛，四条腿粗得像树干，爪子按在地上，青苔被压出深深的印痕。皮毛黝黑发亮，像抹了油，阳光透过树冠照在上面，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獠牙从嘴角露出来，向下弯着，像两把匕首。眼睛是血红色的，盯着众人，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它不急不慢地走到路中间，蹲下来，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不是懒，是自信。这条路是它的，它在等对面的人识相滚开。

楚梦瑶拔剑要上前。君无邪伸手拦住了她。“你们先走。找灵药。我断后。”楚梦瑶看着他，看了两秒。她没有说“你一个人行吗”，也没有说“我们一起”。她收剑入鞘，对身后的人说：“陆仁、王岳、李飞羽，跟我走。”李飞羽迟疑了一下，看着君无邪又看着楚梦瑶，陆仁拉了他一把，他跟上了。楚梦瑶最后看了君无邪一眼。“别死。”两个字，她转身走了。四个人从黑风虎侧面绕过去，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血红的眼睛一直盯着君无邪。它的目标是留下来的人。

君无邪拔刀。黑风虎站起来，前爪按地，脊背弓起，浑身皮毛炸开，像一只巨大的黑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它扑过来了，速度快得惊人，三十步的距离一息就到。前爪带着风声拍向君无邪的胸口，爪尖在空气中划出五道寒光。

君无邪侧身，虎爪擦着胸口掠过，衣服被撕裂，胸口火辣辣地疼，但没有见血。他反手一刀劈向老虎的前腿，刀锋砍在腿上“铛”的一声，像砍在铁板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黑风虎的皮毛比铁甲鳄还硬。老虎落地转身，尾巴横扫过来，像一根铁鞭，带着破风声。君无邪跳起来，尾巴从脚底扫过，“啪”的一声抽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树皮炸开木屑纷飞，树干拦腰折断。

不能硬碰硬。君无邪的脑子在飞速转动。黑风虎的力量、速度、防御都在他之上，硬碰硬必输。但它是畜生，畜生会犯错误，会累，会焦躁。

他开始游斗，不跟老虎正面交锋。利用树木做掩体，在林子里绕来绕去。老虎扑过来就闪到树后，老虎停下来就扔石头砸它鼻子。一次两次三次，老虎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红，动作开始出现不耐烦的毛躁。

君无邪等到了机会。老虎又一次扑空，前爪卡在两棵树之间，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君无邪不退反进，从侧面切入，一刀刺向老虎的喉咙。那里没有皮毛覆盖，是软的。刀尖没入，血喷出来，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老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哀嚎，身体猛地一挣，前爪从树缝里拔出来，带下一大片树皮。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喉咙里的血在往外涌，力气随着血流走了。

君无邪没有给它机会。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连续劈在同一个伤口上。老虎的身体越来越软，最后轰然倒下。地皮震了一下。血红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从红变暗，从暗变灰。

“叮。击杀三级巅峰妖兽‘黑风虎’。吞噬进度：46%。”

君无邪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崩裂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没有包扎，把刀上的血在老虎皮上蹭了蹭，收刀入鞘，继续赶路。

赶到灵泉边的时候，楚梦瑶已经在了。灵泉不大，一丈方圆，嵌在两块巨石之间。泉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细密的白沙，水面上冒着淡淡的白雾，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像竹叶一样的味道。泉边的石缝中长着几株淡蓝色的小草，叶片细长，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九转还魂草，三品灵药，疗伤圣品。

楚梦瑶已经采下了两株，蹲在泉边，怀里抱着幼崽，用泉水给它清洗伤口。泉水浇在幼崽身上，那些干了的血痂被冲掉，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肉。没有溃烂，没有感染。还魂草的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君无邪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幼崽放在自己膝盖上。楚梦瑶将还魂草捣碎，用石头碾成糊状，绿色的汁液一滴一滴挤出来，滴进幼崽嘴里。幼崽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又挤了几滴，又咽了。一开始很慢，后来快了一些，像婴儿在吃奶。

楚梦瑶把最后一滴汁液挤进它嘴里，把药渣敷在它身上几处伤口上。“活过来了。”

幼崽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从急促短浅变得绵长深沉。身体不再抽搐，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舒展，像一朵皱巴巴的花被水泡开了。君无邪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掌心下那颗小心脏还在跳，比之前有力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小貂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低头看着幼崽，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幼崽的鼻子，又舔了舔它的眼睛。幼崽的鼻子动了动，小貂赶紧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舔。

李飞羽主动去捡柴了。他把散落在林间的枯枝一根一根捡起来抱回来，堆在空地中央，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生火。动作笨拙——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打着，干草塞太多差点把火压灭。但他没有叫人帮忙，自己蹲在那里吹啊吹，把火吹着了。陆仁和王岳在周围布设警戒，用剑在几个关键位置划了痕迹。

夜里。篝火烧得很旺，火焰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幼崽睡在君无邪怀里，呼吸平稳，体温回升。银灰色的毛在火光中泛着暖暖的橙色，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动一下腿。小貂蹲在旁边没有睡，不时用鼻子嗅一嗅幼崽，确认它还活着，然后缩回君无邪肩上。它今天没有闹，没有抢肉干，没有跟幼崽争宠。

君无邪摸着小貂的背，一下一下。小貂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又摸了摸幼崽的毛，幼崽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往他手心里拱了拱。两只小东西，一只白的在肩上，一只灰的在怀里。

楚梦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干粮是冷的，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有坚果碎。君无邪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楚梦瑶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火堆。谁都没说话，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过了很久，火势渐渐小了。陆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了起来。楚梦瑶没有看君无邪，目光落在火焰上，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火声盖过：“你身上的东西……快到极限了吧？”

君无邪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楚梦瑶没有追问“那是什么东西”，没有说“让我看看”，没有说“你该怎么办”。她沉默了几息，眼睛还是看着火堆，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月圆还有五天。”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如果需要，我在。”

君无邪看着火堆，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弹回来，火星从火焰里飘出来升上夜空，很快熄灭。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中回荡。

小貂在他肩上缩成一团。幼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他臂弯里，拱了拱，不动了。君无邪把干粮最后一口咽下去，摸了下胸口的符。符在跳。进山第七天，进度46%。离反噬线还有4%，离月圆还有五天。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缺了一个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光不那么亮了。月圆的时候它会圆回来，那时候反噬会来。他看了一眼旁边楚梦瑶的侧脸，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外半边隐在暗处，轮廓柔和了许多。她眼睛看着火堆，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一样。但君无邪知道她没有睡。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怀里幼崽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从掌心到胸口，和他的心跳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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