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芙蓉酥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槐叶，落在汀兰院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沅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半旧的月白夹袄，指尖被银针扎出一点红痕，她只轻轻吮了吮，便继续穿针引线。这夹袄是去年冬天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打算补好再穿——汀兰院份例本就少，柳夫人那边又时常克扣，能省一点是一点。

“姑娘，正院那边派人来了。”丫鬟春桃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食盒，脸上带着几分警惕，“是柳夫人身边的张妈妈，送了盒芙蓉酥，还递了大小姐的帖子，说请您下午去秋爽斋赏菊。”

沈清沅指尖一顿，银针悬在半空。她放下针线，接过帖子，素白宣纸上是沈明薇娟秀却透着骄矜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姐妹情深”的客套。她淡淡笑了笑，指尖抚过食盒上的缠枝莲纹：“张妈妈怎么说？”

“张妈妈说，夫人见这几日风大，姑娘院里单薄，特意让厨房做了酥点补身子，还说大小姐新得了几盆墨菊，想请姐妹们一同观赏。”春桃撇撇嘴，“姑娘，柳夫人素来对咱们冷淡，今日突然这般热情，会不会有猫腻？上回您不过是替侯爷整理了下书房的卷宗，她就暗地里让管事克扣咱们的炭份……”

“噤声。”沈清沅轻声打断她，打开食盒，一股甜腻的桂香扑面而来。芙蓉酥做得精致，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裹着莲蓉馅，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她记得，柳氏素来不喜桂香，往日里正院的点心从不用桂花调味，这细微的反常，足以让她打起十二分精神。

“你先去打听打听，其他姨娘院里的姑娘们，有没有收到帖子。”沈清沅盖上食盒，“再去问问门房，今日正院有没有外客来。”

春桃应声而去，沈清沅则起身走到院中。汀兰院偏僻，院角只种了几株普通的白菊，此刻开得倒也旺盛。她望着秋爽斋的方向，那里是侯府正院的后花园，柳氏和沈明薇常年盘踞之地，每一次踏进去，都像是踏入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稍不留神便会万劫不复。

未时三刻，沈清沅换上一件浅碧色的襦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双丫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带着春桃往秋爽斋去。远远便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李姨娘带着沈清瑶，还有二姨娘的女儿沈清荷已经到了，柳氏坐在主位上，沈明薇陪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笑着和众人说话。

“清沅来了。”柳氏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招手让她过去坐，“快过来，你姐妹几个就等你了。”

沈清沅依言上前，屈膝行礼：“见过母亲，见过姐姐。”

沈明薇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妹妹怎么才来？你看这盆墨菊，是父亲前几日从江南带回来的，开得多好。”她的指尖冰凉，沈清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落在那盆墨菊上，花瓣浓黑如墨，确实罕见，只是花瓣边缘微微发焦，像是被什么熏过。

“姐姐说得是，这菊花开得真好。”沈清沅笑着应道，眼角余光却瞥见沈明薇的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淡淡的黄色粉末，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柳氏让人端上点心，正是方才送到汀兰院的芙蓉酥，还有几样精致的蜜饯。“尝尝这芙蓉酥，厨房新做的，用的是上好的莲蓉。”柳氏亲自夹了一块放在沈清沅面前的碟子里，“你素来身子弱，多吃点补补。”

沈清沅看着碟子里的芙蓉酥，心中警铃大作。她刚要开口推拒，沈清瑶却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母亲，这酥点真好吃，比咱们院里的强多了。”说着又要去拿第二块。

柳氏笑了笑，目光却紧紧盯着沈清沅。沈清沅拿起银箸，刚碰到酥点，忽然一阵风卷过，廊下的一只狸花猫猛地窜进来，打翻了她面前的碟子，芙蓉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哪里来的野猫！”沈明薇皱着眉呵斥，丫鬟连忙上前去赶猫。

沈清沅弯腰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酥点，指尖捻了捻，发现酥点底部沾着一点深褐色的东西，凑近闻了闻，有一丝极淡的苦味，不像是莲蓉的味道，倒像是某种草药的气息。她不动声色地将酥点放回地上，站起身对柳氏道：“母亲恕罪，是女儿没拿稳碟子，扫了大家的兴。”

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丫鬟重新换了碟子：“无妨，不过是只猫罢了。”

接下来的赏菊宴，气氛有些微妙。柳氏时不时问起沈清沅院里的情况，言语间看似关心，实则句句试探——一会儿问她近日是否常去书房，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见过侯爷新得的那幅字帖。沈明薇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父亲近日对沈清沅的夸赞，引得沈清瑶频频侧目，看向沈清沅的眼神里满是嫉妒。

沈清沅一一应对，既不卑不亢，也不抢风头，只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附和几句。她留意到，李姨娘看似在和柳氏说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盆墨菊，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直到申时末，沈清沅借着身子不适，向柳氏告退。走出秋爽斋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沈明薇正凑在柳氏耳边低语，柳氏的脸色沉了沉，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阴鸷。

回到汀兰院，春桃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姑娘，打听清楚了，只有李姨娘和沈清瑶、沈清荷收到了帖子，三姨娘的女儿沈清媛没被邀请。还有，今日上午宫里的王嬷嬷来了正院，和柳夫人说了好半天话，听说好像是为了大小姐的婚事！”

沈清沅点点头，走进屋中，刚坐下，就听到春桃惊呼一声：“姑娘，你看枕头底下！”

她掀开枕头，只见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纸躺在那里，上面只有五个墨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墨菊藏异香。”

沈清沅拿起纸条，指尖微微收紧。是谁送的？是敌是友？柳氏今日的芙蓉酥，沈明薇指甲缝里的粉末，还有那盆墨菊……这一连串的算计，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另有目的？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深秋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侯府的这潭水，看来又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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