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茯苓香里暗流生

汀兰水榭的清晨浸在淡竹香里，沈清沅坐在临窗梨花木椅上，指尖划过泛黄书页，耳边是晚翠拂拭瓷瓶的轻响。露水滴在青石板上，叮咚声细碎得像人心底的算计。

“姑娘，侯夫人那边差锦儿姐姐送东西来了。”晚翠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谨慎。

沈清沅合上书页，抬眸时眸底沉静如古井无波。她理了理月白绣兰纹褙子，缓步走到廊下。锦儿捧着朱漆托盘站在阶下，盘里摆着一碟莹白茯苓糕，还有一匹藕荷色杭绸。

“给二姑娘请安。”锦儿屈膝行礼，语气客气，眼神却藏着疏离，“夫人说姑娘近来身子弱，特意让厨房蒸了茯苓糕补脾胃，这匹绸子是江南新进的，让姑娘做件春衫。”

沈清沅颔首，示意晚翠接过托盘，指尖不经意扫过盘边，触手微凉——想来是刚从冰窖取出来的。“劳烦锦儿姐姐跑一趟，替我谢过夫人。”她让晚翠取了小锭银子递过去，“一点心意，姐姐买杯茶喝。”

锦儿推拒两下便收下，临走前似随口提道：“老太太今早胃口不佳，夫人说姑娘素来讨老太太喜欢，有空不妨去寿安堂看看。”

沈清沅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我晓得了，稍后便去。”

看着锦儿身影隐入竹影，晚翠皱眉：“姑娘，侯夫人怎么忽然送东西？老太太那边往常都是寿安堂嬷嬷传话，今儿怎会让锦儿带话？”

“反常必有妖。”沈清沅走到桌边，拿起茯苓糕端详。糕体莹润，茯苓碎匀细，凑近闻只有淡香，看不出异样。可她记得，侯夫人素来不喜茯苓味，往年厨房做糕，她从不会碰。

“晚翠，你去寿安堂附近打探，看看老太太到底怎么了，再问问厨房，今儿这糕都送了哪些院子。”沈清沅将糕放回碟中，语气平静却有力道。

晚翠应声而去，沈清沅换了件素净豆绿衣裙，取了罐上月晒的菊花干——老太太素来爱喝菊花茶，这是她特意备下的。

刚到垂花门，迎面遇上沈清瑶。嫡姐穿绯红绣海棠锦裙，珠翠满头，身边丫鬟簇拥，气势汹汹。

“哟，二妹妹这是去哪？”沈清瑶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菊花罐，又落向她腰间藕荷色丝绦——那是用侯夫人刚送的杭绸边角料做的，嘴角勾起讥讽，“穿这么素净，又想在老太太面前装可怜？”

沈清沅屈膝行礼：“见过大姐。听闻老太太胃口不佳，正要去寿安堂请安。”

“请安？”沈清瑶嗤笑，“倒是有心，不过这料子……妹妹身为庶女，穿这么好的，怕是不合规矩吧？”

沈清沅抬眸，眸底无波：“这是夫人赏赐的，我不敢违逆。大姐若是觉得不妥，不如去问问夫人？”

一句话堵得沈清瑶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寿安堂李嬷嬷匆匆走来：“两位姑娘，老太太正念叨着呢，快随我进去。”

沈清瑶只得压下火气，狠狠瞪了沈清沅一眼，率先迈入寿安堂。

堂内弥漫檀香，老太太斜靠软榻，脸色不大好，眉头微蹙。见她们进来，勉强挤出笑意：“瑶儿，沅儿，你们来了。”

“祖母，您身子怎么样？要不要请太医？”沈清瑶快步凑到榻边，语气亲昵，眼底却没多少真切担忧。

老太太摆手：“老毛病了，吃点酸的就好，不用兴师动众。”她目光落在沈清沅手里的菊花罐上，眼神柔和些，“还是沅儿贴心，知道我爱喝这个。”

沈清沅上前将罐子递给李嬷嬷：“这是我上月晒的，比外头买的干净，嬷嬷泡时少放些，免得太浓。”

李嬷嬷接过罐子，悄悄给她递了个眼色。沈清沅心头一动，顺着目光看向桌上——那里摆着一碟和她收到的一模一样的茯苓糕，碟中还剩两块。

坐了片刻，沈清瑶被打发去佛堂上香，屋里只剩沈清沅、老太太和李嬷嬷三人。

老太太屏退丫鬟，低声道：“沅儿，你可知我胃口不佳是怎么回事？”

沈清沅摇头：“孙女儿不知，还请祖母明示。”

“今早吃了两块你夫人送来的茯苓糕，没多久就胃里泛酸，还吐了些东西。”老太太叹气，“我本想算了，可李嬷嬷说，这糕怕是有问题。”

李嬷嬷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姑娘，这是从老太太吐的东西里捡出来的，看着不像茯苓碎。”

沈清沅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粒细小淡褐粉末，凑近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绝非茯苓味道。她小心收好：“多谢祖母，多谢嬷嬷，孙女儿心里有数了。”

离开寿安堂时，沈清沅绕到厨房附近，晚翠正和小丫鬟说话。见她过来，晚翠连忙上前低声道：“姑娘，我问过了，糕除了咱们院子，还送了周姨娘、李姨娘和老太太那。周姨娘丫鬟说，姨娘吃了一块后也胃不舒服，正躺着呢。”

沈清沅脚步一顿，眸底瞬间沉下。侯夫人送糕给老太太和姨娘们，偏偏她这个庶女也有份，若是老太太和周姨娘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定然是她。

回到汀兰水榭，沈清沅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指尖摩挲包纸。晚翠端来热茶：“姑娘，这可怎么办？侯夫人怕是要嫁祸给您啊。”

沈清沅抬眸，眼神无慌乱，反倒透着冷光：“她想嫁祸，也得看我接不接。”她拿起茯苓糕掰下一小块捏碎，“你去把周姨娘的丫鬟悄悄叫来，就说我有东西给她看。”

晚翠应声而去，沈清沅盯着掌心糕屑，眸色渐深。她知道，侯夫人是想借茯苓糕把她拖进姨娘争斗里，可她沈清沅，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像是有人偷听。沈清沅不动声色将油纸包藏进袖中，抬眸看向窗外，只见竹影晃动，一个身影飞快消失。

她嘴角勾起冷冽弧度——看来，这场茯苓香里的暗流，比她想象的还要汹涌。而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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