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茶烟藏锋

汀兰院的午后总是静得很，廊下的紫藤萝垂着串串淡紫花穗，风一吹便落几片花瓣在青石板上。沈清沅坐在临窗的梨木案前，指尖握着一支狼毫，正一笔一划抄着《金刚经》。阳光透过窗棂雕花，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她眉峰微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姑娘，该添茶了。”贴身丫鬟绿萼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脚步极轻，生怕扰了她。沈清沅“嗯”了一声，笔尖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刚接过茶盏，院门口就传来婆子的声音：“清沅姑娘，大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是有好茶要和您尝尝。”

沈清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绿萼。绿萼皱起眉低声道：“姑娘，大夫人平素极少传唤您，这时候叫您去，会不会……”

“无妨。”沈清沅打断她，将茶盏放在案上，起身理了理月白色襦裙的褶皱，“该来的总会来。”她知道嫡母柳氏绝不会无故找她，正院那地方，从来都不是喝茶叙旧的好去处。

沿着回廊走，两旁下人见了她都低着头匆匆行礼，眼神却或多或少带着探究。沈清沅视若无睹，只盯着脚下的青砖，脚步平稳。穿过垂花门，正院浓烈的沉水香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紧。

堂屋里，柳氏坐在铺着猩红绣垫的太师椅上，一身深紫色织金褙子，鬓边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她身旁坐着二姨娘苏氏，穿水蓝色绫罗裙，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见沈清沅进来立刻露出假意笑容：“哟，清沅来了，快过来坐。”

沈清沅屈膝行礼，声音温婉：“见过母亲，见过苏姨娘。”

柳氏抬眼打量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从她的发髻扫到裙摆，半晌才淡淡开口：“坐吧。今日叫你来，是前儿得了些福建进贡的铁观音，想着你母亲生前也爱喝这个，便叫你过来尝尝。”

沈清沅的心微沉。她生母早逝，柳氏平素从不肯提及，今日突然提起，定是话里有话。她依言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轻声道：“多谢母亲惦记。”

柳氏放下茶盏，手指摩挲着盏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前儿我丢了一支羊脂玉簪，是当年陪嫁过来的，你可有见过？”

沈清沅一愣，摇头道：“女儿不曾见过。”

“是吗？”苏氏忽然开口，看向身边的丫鬟春桃，“春桃，你前几日不是说，看见绿萼在我院外鬼鬼祟祟的，手里好像拿着支玉簪？”

春桃立刻跪下磕头：“回大夫人，奴婢那日确实看见绿萼姑娘从苏姨娘院外的假山后出来，手里攥着一支白花花的玉簪，看着就像是大夫人丢的那支！”

绿萼脸色一白，立刻上前跪下：“大夫人明察，奴婢那日一直在汀兰院给姑娘熬药，根本没去过苏姨娘院外！春桃姐姐冤枉奴婢！”

“你还敢狡辩！”春桃抬高声音，“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沈清沅握着茶盏，指尖微微用力，却依旧神色平静。她抬眼看向柳氏，缓缓道：“母亲，绿萼那日确实在院里给我熬药，汀兰院的张嬷嬷可以作证。而且，母亲的玉簪是陪嫁之物，样式华贵，绿萼一个丫鬟，就算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样的东西。”

柳氏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语气冷了几分：“春桃，你说你亲眼看见，那你说说绿萼当时穿着什么衣服？手里的玉簪有什么纹路？”

春桃一愣，支支吾吾道：“她、她穿着青布裙……玉簪就是白的，没看清纹路……”

“糊涂！”柳氏一拍桌子，“连纹路都没看清，就敢胡乱指认？张嬷嬷，我这就叫人去问，若是你撒谎，仔细你的皮！”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哭道：“大夫人饶命，是、是苏姨娘让我这么说的……”

苏氏脸色骤变，立刻起身道：“母亲，你别听她胡说！我没有！”

柳氏冷冷瞥了她一眼：“够了！府里的规矩都被你忘了？竟敢随意栽赃陷害，罚你禁足三月，抄《女诫》十遍！”

苏氏不敢反驳，只能咬着唇跪下领罚。

柳氏又看向沈清沅，语气缓和了些：“清沅，是委屈你了。绿萼也起来吧，以后看好自己的人，别再惹出这样的麻烦。”

沈清沅起身行礼：“女儿谢母亲明察。”

离开正院时，沈清沅脚步依旧平稳，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柳氏敲山震虎。苏氏是柳氏的人，今日这场戏，怕是柳氏故意演给她看的，目的是试探她的反应。

回到汀兰院，绿萼眼眶还红着，小声道：“姑娘，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还好您冷静。”

沈清沅摆摆手，走到窗前，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团。她皱了皱眉，伸手拿过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嫡母欲借你生母旧案发难，小心。”

沈清沅握着纸团，指尖微微收紧。生母的旧案，是她心里最深的刺。当年生母莫名病逝，柳氏说她是急病而亡，但她一直怀疑其中另有隐情。如今柳氏要旧事重提，怕是要对她不利。

她抬头看向院外，阳光依旧明媚，廊下的紫藤萝还在随风摇曳，可她知道，永宁侯府的平静，怕是要被彻底打破了。而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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