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茶烟暗斗晨

晨露未敛，晓色微凉。

沈清沅缓步踏过青石长街，素色衣裙下摆轻沾草间湿露，沉静素雅。贴身丫鬟春桃紧随身侧，压低语声低声提醒：“姑娘，昨日李姨娘陪着大姑娘去过琉璃阁，得了一支赤金雕花簪。今早请安路上瞧她神色晦暗，眼神不善，怕是一早便憋着心思，要刻意为难您。”

沈清沅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摩挲袖口浅绣墨兰纹样，神色淡而平静：“无妨，守好本分，少言慎行，便是周全。”

正院松鹤堂内，暖香袅袅萦绕。

主母柳氏斜倚铺着狐裘软垫的罗汉床，指尖慢捻菩提佛珠，眉眼雍容淡漠，淡淡扫过下方侍立的一众姨娘与府中小姐。

李姨娘一身石榴红镶金褙子，妆饰艳丽，刻意凑在嫡姐沈清瑶身侧，低声耳语。沈清瑶手执点翠步摇把玩，眉眼骄纵，唇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处处透着嫡女的盛气。

“女儿拜见母亲，拜见诸位姨娘、姐姐。”沈清沅屈膝俯身，礼数周全，身姿恭顺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柳氏淡淡颔首：“起身吧，今日倒是来得规整。”

话音未落，李姨娘率先开口，语声甜腻，字字带刺：“瞧瞧清沅姑娘，愈发通晓规矩礼数了。哪像我家清荷，素来懒散，晨起贪眠，险些误了晨昏定省。”

话锋一转，她目光斜睨沈清沅，意有所指：“不过也是，姑娘生母当年便是府中最守规矩的人，只可惜福薄命浅，早早去了……”

“姨娘慎言。”

沈清沅抬眸，眸光沉静清冷，从容打断未尽的闲话，“主母在上，府中规矩森严，无故提及旧事，未免失仪。”

一语落地，恰到好处。

柳氏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眉峰微蹙，淡淡压下话头：“旧事不必多提。秋日渐寒，今日便说说府中上下添衣御寒的安排。”

李姨娘碰了一鼻子灰，面色讪讪，只得悻悻闭口。

一旁的沈清瑶却不肯安分，随手将步摇掷在案上，脆声开口，直指沈清沅：“母亲，女儿听闻，清沅妹妹院内藏着一罐上好雨前龙井，乃是外祖家特意送来的好物？这般珍稀贡茶，妹妹私自留用，从未想着孝敬主母，未免太过小气。”

沈清沅心头微沉。外祖家去年送来的雨前龙井，彼时主母外出归宁，便暂存她院中妥善收存，此事极为隐秘，不知何时传入嫡姐耳中，分明是有人刻意传话，借机挑事。

她微微欠身，神色从容无措：“姐姐误会了。那罐茶叶本就是外祖孝敬母亲的物件，只因当日母亲不在府中，才暂且寄放我院内。我早已记在心上，本就打算今日请安过后，专程送来孝敬母亲。”

“哦？” 沈清瑶挑眉讥讽，“说得倒是好听，既然有心，为何迟迟不送？莫不是暗自舍不得，想独自享用？”

柳氏默然静坐，目光淡淡落向沈清沅，虽未言语，却已然心存审视，静待她作答。

“昨日琐事繁杂，一时疏忽才延后时日。” 沈清沅不慌不忙，言辞分寸得当，“唯恐久放失了茶香，特意命人小火轻烘，锁住茶味，恰好今日奉上。”

言罢，示意春桃将随身食盒呈上。

春桃刚迈步上前，侧身而立的李姨娘忽然假意侧身避让，脚下悄然一绊。春桃身形一晃，手中食盒剧烈摇摆，里头青瓷茶罐陡然滚落地面。

“哐当” 一声脆响。

罐盖碎裂崩开，细嫩茶叶四散洒落青石地面，尽数污损。

“哎呀，实在罪过。”李姨娘立刻捂唇惊呼，故作慌乱无辜，“都怪妾身脚步不稳，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姑娘，万万恕罪。”

“沈清沅！” 沈清瑶当即借机发难，厉声斥责，“不过一罐茶叶都看管不住，分明是心存敷衍，不愿孝敬母亲，刻意懈怠！”

沈清沅缓缓蹲身，指尖捻起一片散落的干茶，抬眸望向主母，语声平静无波：“母亲，茶叶虽洒落污损，茶香犹存，心意未改。稍后女儿即刻重新封装一罐，另行送来。只是方才李姨娘侧身绊行，动作刻意，倒不似无心之失。”

“你休得血口喷人！” 李姨娘脸色骤变，厉声反驳，“分明是你贴身丫鬟行路不稳，怎好反倒栽赃于我？”

柳氏冷眸扫过李姨娘微缩的脚尖，又落向满地狼藉，沉吟片刻，淡淡出声压制争端：“不过一罐茶饮，些许小事，无需争执不休。清沅，回去另行备好送来即可。李姨娘往后行事稳妥些，莫要毛躁失礼。”

言语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偏袒。

柳氏本就介怀沈清沅生母旧事，心底素来疏远冷淡，后院姨娘嫡女相争，她向来冷眼制衡，绝不会为一介庶女，苛责依附自己的李氏。

沈清沅心底通透，不再争辩，屈膝恭敬应下：“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晨间请安散去，众人陆续离去。

沈清沅带着春桃刚转过抄手游廊，去路便被沈清瑶带人骤然拦下。嫡姐贴身丫鬟翠儿上前一步，蛮横伸手猛地一推。

沈清沅身形踉跄半步，幸而春桃及时扶住，才未曾摔倒。

沈清瑶环抱双臂，居高临下，满眼倨傲压迫：“沈清沅，别以为母亲含糊揭过，此事便算了结。那罐龙井，你需单独送来我院中，乖乖奉上，不然往后在这侯府，我有的是法子拿捏你。”

沈清沅缓缓抬眸，眼底温软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浅淡冷意：“姐姐若需茶饮，大可自行向母亲讨要，或是传信外祖。强夺孝敬主母之物，于理不合，于规不容。”

“你敢顶撞我？” 沈清瑶气得面色涨红，扬手便要掌掴上前。

沈清沅早有防备，侧身轻巧避开。沈清瑶力道落空，身形不稳，险些踉跄跌倒，愈发恼羞成怒。

“姐姐行事还需自重。” 沈清沅语声微凉，“若是不慎摔伤，惊动侯爷与主母，追问缘由，姐姐面上无光。”

沈清瑶死死咬着唇，恨恨瞪视片刻，终究无可奈何，甩动衣袖，怒冲冲带人离去。

一路折返汀兰水榭，春桃满心愤懑，愤愤不平：“姑娘，她们实在太过欺人！明明是李姨娘刻意使坏故意绊人，大姑娘蛮横刁难颠倒黑白，主母却一味偏袒，半点不公！”

沈清沅静坐窗前，望着院中芭蕉垂叶，秋风掠过，枝叶轻晃。她轻声缓道：“深侯大院，尊卑有别，强权为先。道理，从来都是握在嫡出与得势之人手中。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唯有沉心隐忍，不露破绽，方能安稳度日。”

稍作停顿，她眸光微凝，低声询问：“母亲遗留的那只樟木盒，可还妥善收好？”

“姑娘放心。” 春桃正色回道，“一直收在床底木箱之内，层层落锁，从未示人。”

沈清沅颔首，起身步入内室，俯身开箱。樟木木盒静静安放原处，可指尖触到锁扣一瞬，心头骤然一紧。

原本打磨光滑、毫无痕迹的锁扣之上，多出一道细长新鲜划痕，深浅清晰，绝非平日磕碰所能造成。

她自幼贴身保管，万般谨慎，绝不可能留下这般痕迹。

“春桃。” 沈清沅语声陡然沉冷，“昨日我前往松鹤堂请安期间，可有外人私自入院？或是随意靠近内室？”

春桃脸色骤然发白，细细回想，连连摇头：“昨日白日，唯有厨房张妈按时送来晚膳，其余外人一概未曾踏入汀兰院。张妈性子老实本分，断不敢私自窥探内室。”

沈清沅指尖反复摩挲锁扣划痕，眼底层层寒意凝聚。

樟木盒中，存放着生母遗留的亲笔书信、贴身玉佩，藏着陈年旧事与隐秘过往，是她在这侯府仅有的底牌与念想。如今锁扣被人私自撬动，已然说明，有人暗中盯上了她的隐秘，刻意窥探、暗中试探。

是记恨在心的李姨娘？是步步针对的嫡姐沈清瑶？还是身居主位、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一切的柳氏？

暗流层层交织，杀机藏于日常琐碎之间。一罐茶叶，一次绊行，一回暗中撬盒，皆是试探与算计。

秋风穿窗入户，卷起落叶落在脚边，寒意悄然浸透院落。沈清沅紧紧握紧怀中樟木盒，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决绝。

一味隐忍，换不来长久安稳。往后步步皆局，处处藏锋，想要在这锦绣牢笼一般的侯府立足，护住自身，护住生母遗留的念想，她必须更早布局，谨慎设防。

正思绪沉沉之际，院外丫鬟快步来报：“四姑娘，前厅来人传话，大夫人有请，府中到访贵客，命您即刻过去待客。”

沈清沅眸光微动，将木盒妥善锁好放回箱底，神色瞬间平复如常。

前路风波未平，不速之客又至。她心底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访客相见，绝不会是寻常闲谈。新一轮的算计与风波，已然悄然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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