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茶中霜

汀兰水榭窗棂半敞，秋日凉风吹携桂香漫入庭院，淡淡落覆在沈清沅素色襦裙之上。

方才从正院请安归来，嫡姐沈明玥那句轻飘飘的讥讽，仍萦绕耳畔。“庶妹本就体弱，少往前凑，莫要碍了母亲眼缘。”

字字轻浅，却带着刻入骨髓的尊卑碾压，细针一般，刺得人心头发闷。

“姑娘，喝杯热茶暖身吧。”丫鬟晚翠端着描青瓷盘缓步入内，杯中碧螺春热气氤氲，只是通透茶汤之下，沉着一层细碎褐渣，色泽浑浊，看着极不寻常。

沈清沅指尖堪堪触到杯沿，动作骤然顿住。她垂眸凝着杯底沉垢，指节微收，面上神色却平静无波，淡淡开口：“这茶是方才新沏的？”

晚翠点头应道：“正是，刚去厨房取的活水，用的还是姑娘自留的那罐碧螺春。”

“今日厨房，何人当值？” 沈清沅拿起茶盖，缓缓拂过浮沫，动作温婉规矩，眼底却已凝起一层薄凉。

晚翠心思机敏，见状瞬间警醒：“是张嬷嬷座下小桃。方才我去时，她正忙着给柳姨娘院里送点心，听说是柳姨娘特意吩咐。”

柳姨娘。

沈清沅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转瞬敛去。

柳姨娘素来温婉和善的模样示人，背地里最善借刀伤人。前几日，她偶然撞破柳姨娘暗中克扣下人月例，这般阴私被撞破，对方必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这茶不必喝了。” 沈清沅轻放茶盏，语气淡漠，“只说我今日头风犯了，畏寒失眠，忌茶饮。”

晚翠心领神会，即刻端起茶盘准备撤走，刚至院门，便撞见柳姨娘贴身大丫鬟云袖提着食盒登门。

“晚翠这是要往何处去？”云袖满脸和善笑意，目光飞快扫过盘中未动的茶水，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又若无其事，“我家姨娘听闻姑娘今日在正院受了委屈，心下不忍，特意炖好冰糖雪梨汤，送来给姑娘润喉静心。”

沈清沅缓缓自窗边起身，拢了拢肩头素色披帛，神色温和有度：“劳柳姨娘挂怀，替我谢过姨娘好意。”

云袖将食盒轻置案上，开盖瞬间，清甜果香四散。她故作无意打量空茶盏，柔声笑道：“姑娘怎未饮茶？这碧螺春乃是上等好茶，前日姨娘还想着，要来讨上一罐尝尝。”

“秋日风寒，吹得我头脑昏沉。” 沈清沅拿起银匙，轻轻搅动碗中雪梨汤，“怕饮茶扰神，索性作罢。云袖姐姐不妨小坐，共饮一碗再回？”

云袖连忙摆手推辞，眼神几番打量沈清沅神色，见她从容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才客套两句，匆匆告退离去。

人一走远，晚翠当即压低声色，满眼愤懑：“姑娘，这茶定然有问题！柳姨娘心思歹毒，竟敢明目张胆在咱们院内动手脚！”

沈清沅慢舀一勺雪梨汤，清甜之下，藏着一缕极淡的涩气。她眸光清冷：“她不敢下烈毒，只求让我连日腹痛体虚。一来落个体弱多病的名声，二来任凭嫡母、嫡姐随意拿捏，处处压我一头。”

“难道就这般忍下？” 晚翠满心不甘。

“隐忍，不是作罢。”沈清沅放下银匙，眼底清亮藏锋，“只是时机未到。柳姨娘深得侯爷偏爱，主母本就忌惮庶出子女，此事一旦闹大，无人会为我做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她低声吩咐：“你将那杯问题茶水单独收存，密封藏好。再去厨房细问小桃，今日可有外人触碰过我的茶叶罐。”

晚翠立刻应声退下。

沈清沅独坐窗前，望着院中婆娑桂树，枝叶交错，暗影重重。初入侯府之时，柳姨娘也曾这般假意温存，关怀备至。直到她偶然发现，生母遗留的贴身玉佩，被柳姨娘转手送与三妹沈清瑶，才彻底看清那张和善面皮之下，满是自私与算计。

不多时，晚翠折返，面色凝重：“姑娘，问清楚了。今日柳姨娘院里丫鬟特意去过厨房，借取水为由，私自碰过咱们的茶叶罐。小桃被人拿捏，言语躲闪，定是早已被收买。”

沈清沅神色毫无意外，淡淡吩咐：“那罐碧螺春尽数弃掉，换寻常粗茶取用。这碗雪梨汤，尽数分赏院内粗使婆子，就说是柳姨娘体恤下人，格外赏赐。”

晚翠虽不解用意，依旧依言照做。一众婆子得了香甜汤水，个个喜笑颜开，交口称赞柳姨娘宽厚仁善。沈清沅立在廊下，听着耳边奉承言语，神色愈发淡漠。

暮色渐沉，正院忽然传来传话 ——三姑娘沈清瑶突发腹痛不止，上吐下泻，哭闹不休。

沈清沅指尖攥紧书卷，随即缓缓松开。柳姨娘送来的雪梨汤，从来就不是单单为她准备的。一边暗害她的茶水，一边在汤里动了手脚，再借自家女儿出事，顺势嫁祸，一箭双雕。既可以污她心性歹毒、苛待手足，又能借事端搅乱后院，混淆视线。

心思之阴毒，令人齿寒。

未等片刻，主母王氏身边李嬷嬷面色肃穆登门：“二姑娘，主母传唤，三姑娘骤然腹痛不适，府中要彻查饮食源头，还请即刻前往凝香居回话。”

晚翠瞬间色变，暗暗扯住她衣袖，满眼担忧。沈清沅轻轻拍了拍丫鬟手背，示意安心。

前路必然是刻意布下的困局。柳姨娘定会颠倒黑白、栽赃构陷；嫡姐沈明玥必会借机落井下石；主母高居上位，冷眼旁观后院争斗，只会权衡利弊，绝不会公允断事。

层层围堵，步步陷阱。

她整理衣裙，从容随行。踏入凝香居的一刻，哭啼声已然入耳。

王氏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冷峻。柳姨娘跪伏在地，泪眼婆娑，哽咽哭诉不止：“主母！求您为瑶儿做主！孩儿好好的骤然病重，定是有人暗中作祟，蓄意加害庶女！”

一侧沈明玥端坐旁观，见沈清沅入内，立刻冷声开口：“今日柳姨娘特意送雪梨汤至二妹院中，二妹自身不饮，反倒随便分赏下人。方才瑶儿嘴馋，误食了些许，便成这般模样，要说无关，谁能信服？”

沈清沅缓步入内，屈膝规规矩矩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王氏抬眸冷眼审视，语气沉沉：“清沅，你可知错？”

沈清沅抬眸对视，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女儿不知身犯何错。”

“你还敢狡辩！” 柳姨娘泪眼通红，厉声指责，“汤水是我好心送你静养，你弃之不顾也就罢了，随意分发，祸及手足，分明是你用心险恶！”

“姨娘此言不妥。”沈清沅语气清淡，字字清晰，“姨娘好意赠汤，我感念在心，分赏院内下人，是替姨娘广施恩惠，何来过错？汤品出自姨娘院内人手，全程由云袖经手送出，若是食材有弊、汤水有异，源头本该追溯姨娘自身，何故反倒怪罪于我？”

一番话有理有据，句句戳中要害。

柳姨娘面色煞白，气急攻心，一时语塞，指着手她，却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沈明玥当即蹙眉呵斥：“二妹怎敢顶撞庶母？尊卑有序，这般言语，太过无状！”

“嫡姐不分缘由，先行定罪，难道便是合乎规矩？” 沈清沅淡淡回望，“不问始末，不查根源，一味偏听偏信，不知姐姐又是知晓哪些内情？”

沈明玥被反问一滞，顿时恼羞成怒。

殿内争执将起，王氏怒拍桌案，沉声厉喝：“够了！”

满室骤然安静。

恰在此时，门外丫鬟高声通传：“侯爷回府 ——”

一语落下，全屋人皆是一怔。柳姨娘眼底瞬间燃起希冀，哭得愈发凄楚，楚楚可怜，直直望向院门方向。

沈清沅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绪，指尖悄然握紧绢帕。

侯爷归来，局势瞬间逆转。后院这场精心谋划的算计，不会轻易落幕。藏在茶汤与甜汤之中的霜寒，裹着深宅无尽人心诡诈，真正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