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春寒刺芽

惊蛰已过，侯府后花园早樱次第盛放，粉白花瓣簌簌飘落，覆在青石板上，宛若一层薄雪。

沈清沅独自蹲在园角僻静花畦旁，手执小巧竹铲，正低头细心打理几盆素心兰。一身半旧月白襦裙素雅清简，袖口轻挽，纤细腕骨莹白如玉。指尖沾着细碎泥土，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折损一片兰叶。

这几株素心兰，是生母柳姨娘生前最爱的花木，亦是她困于深宅冷院之中，仅存的一点念想。

“哟，这不是六妹妹？躲在这种犄角旮旯，摆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野草做什么？”

一道娇纵又满含讥讽的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沈清沅动作微顿，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时，眉宇间早已敛去所有心绪，换上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来人正是嫡姐沈清瑶。

一身簇新石榴红撒花锦裙华贵夺目，满头珠翠摇曳，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步履轻晃，叮当作响。两名贴身丫鬟紧随其后，皆以锦帕掩唇，眼底轻蔑毫不遮掩。

沈清瑶缓步走到花畦前，目光扫过几盆素淡兰草，眉头骤然蹙起，满脸厌弃。不等沈清沅开口，抬脚便狠狠踹向最外侧的青瓷花盆。

“哐嚓 ——”

瓷盆碎裂开裂，盆土翻洒一地，娇弱兰草歪倒泥中，嫩叶青翠蒙尘，狼狈不堪。

“嫡姐！” 沈清沅低唤一声，下意识俯身想去捡拾，指尖却被锋利瓷片狠狠划破，一点猩红血珠缓缓渗出，落入泥土，转瞬消散无踪。

“怎么，心疼了？” 沈清瑶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刻薄嘲弄，“几株卑贱草木，也值得你这般紧张？莫不是想借着这些花草刻意讨好主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正院名贵墨兰满堂，何时轮得到你这庶女附庸风雅？”

沈清沅垂落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色，声音温顺低微：“嫡姐教训的是，是我行事逾矩，不该在此碍眼。”

她心底清楚，此刻争执争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折辱。生母性子绵软，无权无势，在侯府之中孤立无援，唯有隐忍藏锋，方能安稳度日。

纷乱之际，柳姨娘匆匆寻来。

一身素色浅蓝布裙，发髻仅一支磨旧银簪，朴素单薄。望见满地残花碎盆，再瞧女儿指尖流血的伤口，脸色骤然发白，连忙上前拉住沈清沅的手，又对着沈清瑶屈膝福身，语声发颤：“大姑娘恕罪，皆是妾身管教不严，才让沅儿行事莽撞，还望姑娘莫要计较。”

“姨娘何必如此客气。” 沈清瑶挑眉，态度傲慢轻慢，“六妹妹也是一番心思，只是用错了地方罢了。我向来宽厚，便不与她计较。”

说罢，她轻蔑扫过母女二人，甩动绣海棠锦帕，带着一众丫鬟，意气张扬地往樱林深处走去。

柳姨娘长松一口气，急忙取出干净粗布，小心翼翼为女儿包扎伤口，满眼心疼与无奈：“沅儿，往后尽量避开她。嫡女身份尊贵，我们无权无势，万万惹不起。”

沈清沅任由母亲打理伤口，目光却淡淡落向沈清瑶离去的背影。方才嫡姐贴身丫鬟春桃闪躲的动作，落入她眼底 —— 那人行色匆匆，暗中将一方纸包悄悄藏入袖中，神色慌张，行迹可疑。

她神色平静，低声应道：“女儿明白。”

午后，依府中规矩，沈清沅亲手烤制杏仁酥，送往主母王氏所居的凝香居。

凝香庭院落清幽，遍地名贵墨兰，冷香漫溢，处处透着主母的雍容威严。行至院外，恰好撞见春桃匆匆走出，怀中紧抱锦盒，步履仓促。

反常的是，她并未折返嫡姐的映雪阁，反而刻意绕行，直奔二姨娘李氏的听竹轩侧门。

沈清沅眸光微凝，放缓脚步，隐于假山阴影之后悄然观望。

春桃轻叩侧门，不多时，李姨娘心腹丫鬟秋菊悄然出门相接。二人低声耳语片刻，春桃将袖中纸包递出，秋菊快速收纳藏好，全程谨慎隐秘，不敢声张。

隐约零碎字句随风飘来：“嫡小姐吩咐…… 赏花宴急用…… 万万不可让主母察觉……”

沈清沅心底骤然清明。

下月徐贵嫔赏花宴，乃是京中世家女眷齐聚的盛会，关乎侯府颜面，主母向来万分看重。沈清瑶暗中与二姨娘私相勾结，私递物件，分明是早有预谋，打算在赏花宴上暗中作祟。

收敛心绪，她缓步走入凝香居。

王氏临窗端坐，正翻阅府中账本，见她入内，放下书卷，目光率先落在她包扎的指尖上，语气平淡：“手如何伤的？”

沈清沅将食盒内杏仁酥轻轻摆上八仙桌，垂首回话：“回母亲，方才在后院打理花草，不慎被碎瓷划伤，并无大碍，不碍事。”

王氏捏起一块酥饼浅尝，淡淡颔首：“手艺尚可。我方才听闻，清瑶午后也曾去往后花园？”

沈清沅神色坦然，言辞分寸得当，不添是非，不藏祸心：“嫡姐前去樱林赏景，女儿院中兰草摆放不当，不慎碍路，花盆意外碎裂，嫡姐并未苛责。”

闻言，王氏指尖轻叩桌沿，眸色微沉，沉默不语。

沈清瑶性情骄纵蛮横，王氏心知肚明，平日里碍于嫡女体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赏花宴事关重大，绝不容许肆意妄为、败坏门风，这番算计，主母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片刻后，王氏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重回汀兰小筑，柳姨娘正坐在院中，借着天光缝补她的旧衣裙。见她归来，连忙起身询问正院情形，满脸担忧。

沈清沅轻轻摇头，走到院角花畦前。那几株受损的素心兰，已被她移栽进粗陶旧盆，虽失了往日雅致，兰叶依旧挺拔苍劲，静静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

指尖轻触微凉兰叶，她低声缓道：“娘，下月赏花宴，母亲多半会命我打理院中兰花。”

柳姨娘脸色一紧，满心忧虑：“若是如此，清瑶必定记恨在心，处处为难，这日子怕是更难安稳。”

沈清沅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温顺外表之下，暗藏锋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深宅规矩森严，处处皆是桎梏，却也处处藏着机会。”

安稳隐忍，换不来一世周全。唯有步步谨慎，洞察人心，方能在荆棘丛生的后宅，寻得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丫鬟通传之声：“六姑娘，主母院内张嬷嬷到访，传您即刻前往凝香居回话。”

柳姨娘浑身一僵，手中针线骤然攥紧，面色瞬间惨白。主母无端赏赐、紧急传唤，从来绝非善兆。

沈清沅却神色未乱，敛好所有心绪，从容起身迎出屋外。

张嬷嬷面色肃穆，手持一方锦盒，语气郑重：“六姑娘，主母有要事相商，特意传你即刻过去。此物是主母赏赐，权当补身。”

沈清沅微微屈膝行礼：“有劳嬷嬷引路。”

春日暖风拂面，暖意融融，可一路行往凝香居，她脊背却隐隐生寒。

她心知肚明，此番传唤，绝非仅仅打理兰花这般简单。嫡姐私联姨娘，暗流涌动；深宅人心叵测，算计丛生。

属于她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一场藏在春暖之下的寒冽纷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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