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方觉

七月中的一天，民宿来了一个客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亚麻色的衬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皮质的公文包。不像来度假的，像来出差的。

“你好，订了房。方觉。”他在前台报了名字。

又安查了一下：“方先生，您订的是两晚。一个人？”

“一个人。”他笑了笑，“来这边看老宅的建筑，朋友推荐的，说你们这个院子改得好。”

又安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设计师？”

“算是。做老宅改造的。”

“那你帮我看看，”又安指了指院子的廊亭，“那个廊亭，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好。”

方觉看了一会儿，走到廊亭里，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然后走回来。

“柱子和横梁的比例不对。柱子的直径应该再粗两公分，视觉上才稳。但现在改不了了。”他顿了顿，“不过你可以把灯笼往下挂十五公分，视觉重心会下沉，看起来就没那么飘。”

又安愣了一下：“你看一眼就知道？”

“做这行的，看多了。”

那天晚上，方觉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林栖从工坊出来，看见他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月亮。

“茶凉了，我帮你换一杯？”林栖走过去。

方觉抬头：“你是？”

“林栖。这里的制香师。”

“方觉。”他点了点头，“你不用忙。凉茶也能喝。”

林栖还是去给他换了一杯热的。方觉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你是哪里人？”林栖问。

“杭州。”

“做什么的？”

“以前做建筑设计，现在自己做工作室，专做老宅改造。”他喝了一口茶，“你们这个院子，改得不错。但有些细节，看得出来不是专业人士做的。”

“是又安自己设计的。”

方觉微微点头：“能看出来。有些地方的处理很聪明，有些地方能看出经验不足。但她有审美。审美这个东西，教不会的。”

林栖回到工坊，把这件事告诉了又安。

“他说你‘有审美，审美这个东西教不会的’。”

又安正在整理香疗室的床单，头也没抬：“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就是说了。”

“方觉这个人，”又安顿了顿，“有点怪。”

“哪里怪？”

“他明明是来住店的，但一直在看房子。不是看风景，是看结构、看材料、看比例。像在——工作。”

“也许他就是在工作。”

“工作还带他那个包？”又安摇了摇头，“算了，人家住两天就走了。不管他。”

但两天后，方觉续住了一晚。

第三天，又续了一晚。

“方先生，您到底要住几天？”又安在前台问他。

方觉推了推眼镜：“你们这个院子，我还没看完。”

“一个院子，看三天还没看完？”

“慢慢看。”方觉笑了笑，“好的东西，要慢慢看。”

又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给他续了房。

林栖在旁边整理香材，听见了这段对话。

她看了一眼方觉。他在看又安。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林栖见过这种眼神。

她在外贸公司的时候，有个客户每次来，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后来那个客户请她吃饭，说“我喜欢你”。

林栖拒绝了。

她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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