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个下午，林栖在工坊里整理香材，傅师傅来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看一眼就走，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傅师傅，您今天不忙？”
“不忙。”他闭着眼睛，“你继续。”
林栖继续整理。她把香材按产区、品类、年份分类，装进玻璃罐，贴上标签。这是她给自己找的活——工坊的香材之前放得比较乱，每次找都要翻半天。
“你来了快两个月了。”傅师傅忽然说。
“嗯。五十九天。”
“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来那天是三月三十号。”林栖说。
傅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他说。
林栖想了想：“因为我认真？”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会做香’的人。”
林栖愣了一下。她确实问过。那是她来工坊的第三天，傅师傅在教她辨香，她忽然问了一句：“傅师傅，您是怎么开始做香的？”
傅师傅没回答。她以为他没听见，就没再问。
“我父亲是做香的。”傅师傅说。
林栖停下手里的活。
“我们老家在福建，泉州。我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制香师傅，做了一辈子香。我从小就在香里长大。”他顿了顿，“但我不想做香。我想当老师。我觉得做香没出息。”
林栖坐了下来。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当了三年老师。父亲没说什么，但他的眼睛——每次我回家，他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是失望，是那种……‘你不做这个，可惜了’的眼神。”
“后来呢？”
“后来父亲走了。”傅师傅的声音很平，“走之前，他跟我说：‘香方我都写下来了，在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
“他走以后，我辞了工作，回来做香。”
“后悔吗？”林栖问。
“不后悔。”傅师傅说，“后悔的是，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跟他学。他教我的时候，我没认真听。”
沉默。山风吹进来，工坊里弥漫着陈年香材的气味。
“所以你问‘为什么’，我就愿意教你。”傅师傅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问了。我等了三年才问。”
林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比我聪明。”傅师傅站起来，“但你还是要学很久。”
他走到门口。
“傅师傅。”林栖叫他。
他回头。
“您父亲留下的香方，我能看看吗？”
傅师傅看了她一会儿。
“等你的香能做到让我满意的那天。”他说。
他走了。
林栖坐在工坊里，看着木架上的那些玻璃罐。她忽然觉得，这些罐子里装的不只是香材，还装着很多人的时间。
傅师傅父亲的。傅师傅的。陈明远的。又安的。
现在，还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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