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点的工坊
林栖是被自己的闹钟叫醒的。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山里的早晨有一种清冽的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她洗漱下楼,经过大厅时看见又安已经在吧台后面了。小禾坐在旁边的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块米饼,啃得满脸都是。
“你每天都这个点起?”林栖问。
又安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是笑的:“小禾五点就醒了。我已经习惯了。”
“她昨晚睡得好吗?”
“两点醒了一次,四点醒了一次。”又安把一杯温水推到林栖面前,“你先喝口水,再去工坊。傅师傅最讨厌人空着肚子干活。”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跟他学过一个月。每天早上被他骂,‘又安你手是抖的,昨晚没吃饭吗’。”又安学傅师傅的语气,粗声粗气的,小禾被逗得咯咯笑。
林栖喝了水,从厨房拿了一个馒头,边啃边往工坊走。
六点差五分。工坊的灯已经亮了。
傅师傅站在木案前,正在研磨什么东西。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来了?”他没抬头。
“来了。”
“昨天让你闻的香材,闻了几种?”
“二十三种。”
“记住了几种?”
林栖想了想:“十种左右。”
傅师傅放下石杵,转身看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十种。五个月,记住十种。不算笨,也不算聪明。”他说,“但你运气好。”
“运气好?”
“陈师弟教了你基本功,我不会再教一遍。从今天起,你做,我改。做坏了,我告诉你为什么坏。做好了,我告诉你哪里还不够好。”
“好。”
“第一件事。”傅师傅走到木架前,拿下三个玻璃罐,一字排开,“闻,说区别。”
林栖凑近第一个。凉,甜,奶香——达拉干。
第二个。凉,比第一个薄,甜味更轻——西马。
第三个。凉,但凉得不一样,像冬天的风——文莱。
她把答案说了。
傅师傅没点头也没摇头:“说人话。用你自己的话。”
林栖想了想。
“第一个像烤红薯的皮,甜的,暖的。”
“第二个像薄荷糖,凉的,但不甜。”
“第三个像冬天的风,冷的,有点苦。”
傅师傅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还行”的表情。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不是记住名字,是记住你说的那些东西。烤红薯、薄荷糖、冬天的风。以后你闻到任何香,都要能说出它像什么。不是‘甜、凉、奶香’那些词,那些词是给不懂的人用的。”
林栖点头,翻开笔记本要写。
“别写。”傅师傅说,“用脑子记。”
她合上笔记本。
“现在,做一款香。”傅师傅把一堆香材摆在案上,“主题——‘春天’。随便你做线香、香牌、香丸,随便你用什么配方。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什么要求都没有?”
“有。”傅师傅走到门口,“要让我闻出春天。”
他走了。
林栖站在木案前,看着那一堆香材。
春天。
她想起什么?
她想起外婆家后山的映山红,想起下雨后泥土的味道,想起割草机刚推过的草坪,想起清明节的青团,想起——
她拿起一块檀香,闻了闻。老山檀,奶香,醇厚。这是春天吗?不是。春天没有那么重。
她放下,拿起了甘松。中药味,干燥的、温暖的。像春天晒被子的味道。这个可以。
她又拿起乳香。树脂的、清甜的、有一点柑橘调。像刚切开的新鲜橙子。这个也可以。
再拿起零陵香。青草味,新鲜的、嫩的、掐一下能出水的那种感觉。像春天的草地。
她把三种香材放在一起,闻了闻。
甘松的暖,乳香的甜,零陵香的青。
好像还缺什么。
她走到木架前,一个一个罐子闻过去。艾草——太冲了,会盖住别的。白芷——太药了,像跌打损伤。龙脑——太凉了,会变成冬天。
最后她拿起了桂花。干的桂花,颜色还是黄的,甜味已经淡了,但有一种蜜饯的、被时间驯化过的甜。
她把桂花加进去。
甘松、乳香、零陵香、桂花。
比例呢?
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甘松太多,像中药房,没有春天。
第二次:乳香太多,像甜品店,太腻。
第三次:零陵香太多,像割草机刚推过的草坪,太生。
第四次。她把四种香材按甘松2、乳香2、零陵香3、桂花1的比例混合,加水、粘粉,揉成团。
香泥在手心的触感比昨天好了一些。不那么粘手,不那么干。
她把它分成三份。一份做线香,一份做香丸,一份做香牌。
线香最难。她还没有学会挤条,挤出来的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她把歪的掰掉重来,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勉强做出一把长短齐整的。
香丸最简单,搓成小圆球,放在宣纸上晾着。
香牌她选了梅花形的模具,和昨天一样。但她这次在入模前,在模具底部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粉——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做完这些,已经中午了。
她抬头,看见傅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没停过?”
“没。”
“吃饭去。”傅师傅说,“下午再来看。”
林栖洗了手,走到厨房。又安在喂小禾吃辅食,米糊拌了胡萝卜泥,小禾吃一口吐半口,围兜上全是橙色的糊糊。
“先吃饭。锅里有菜。”又安指了指灶台。
林栖打开锅盖,是笋烧肉。笋是春天的笋,嫩得能掐出水。
她盛了一碗饭,坐在又安对面吃。小禾看见她吃饭,伸手要抓她的筷子,被她躲开了。
“傅师傅让你做什么?”又安问。
“做一款香,主题是‘春天’。”
“你想好怎么做没?”
“做了。甘松、乳香、零陵香、桂花。”林栖夹了一块笋,“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又安笑了一下:“他让你做‘春天’,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他想看你眼里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林栖愣了一下。
她眼里的春天。不是傅师傅眼里的春天,不是教科书上的春天配方,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从阁楼窗户望出去,看见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不是花期,但叶子绿得发亮。想起沿着溪水走的时候,看见水边的野葱一丛一丛的,嫩绿的叶子从去年的枯草里钻出来。想起昨晚又安剥毛豆的时候,手指上有洗不掉的绿色,是毛豆壳的汁液染的。
她的春天,是绿色的。新生的、带着水汽的、有点涩的绿。
她放下碗,跑回工坊。
傅师傅还在。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闭着眼睛,像在打盹。
“傅师傅,我想改配方。”
他睁开一只眼:“改什么?”
“零陵香太多了,像草坪。我想减一点,加藿香。”
“为什么是藿香?”
“因为藿香的味道更野。不是修剪过的草坪,是路边自己长出来的野草。那个才是春天。”
傅师傅看着她。
“你先试。明天我闻。”
林栖回到案前,重新配比。减了零陵香,加了藿香。藿香的味道比零陵香更冲,更苦,但后味是清的,像雨后。
她重新做了线香、香丸、香牌。
这次线香比上午好了一些,但还是歪。她知道自己需要练习,很多练习。
天黑的时候,她把三款成品摆在木案上,退后一步,看。
线香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的作业。
香丸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
香牌倒是像样,桂花粉在表面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好看。但闻起来——
她凑近闻了闻线香(还没干,但已经有气味了)。
甘松的暖先出来,然后是乳香的甜,然后是藿香的清苦,最后是桂花的蜜甜。
不是那种“春天来了”的欢快的味道。是那种——春天刚来,但冬天还没完全走,地上还有去年的落叶,但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傅师傅要的。
但她觉得,这是她要的。
傅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闻了?”他问。
“闻了。”
“像什么?”
林栖想了想:“像……我外婆家后山。早春。地上还有去年的松针,但蕨菜已经冒出来了。”
傅师傅没说话,拿起那根线香,凑近闻了闻。放下来,拿起香丸,闻了闻。又拿起香牌,闻了闻。
“线香不行。挤条的功夫太差,粗细不均,烧起来会熄。”
“香丸可以。桂花的量刚好,没盖住别的。”
“香牌。”他把香牌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桂花粉,“这个想法不错。但桂花粉太粗了,要再过一遍筛。另外,粘粉多了,发硬。”
林栖一一记下来——这次是用脑子记的。
“明天继续做。”傅师傅说,“同款,做到我满意为止。”
“好。”
“还有。”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今天做的这些,别扔。收起来,一个月以后自己闻。你会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
他走了。
林栖一个人站在工坊里,灯亮着,木案上摆着她做的第一批“独立作品”。不好看,不完美,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卖。
但她是笑着的。
她关灯,锁门,走回主楼。大厅里灯还亮着,又安在吧台后面算账。小禾已经睡了,婴儿监控器放在吧台上,屏幕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睡得四仰八叉。
“怎么样?”又安问。
“傅师傅说线香不行,香丸可以,香牌有创意但做工糙。”
又安笑了:“这是很高的评价了。他以前说我‘做的不是香,是垃圾’。”
“真的?”
“真的。我伤心了一个礼拜。”又安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骂我,他是觉得我值得被骂。不值得的人,他连看都不看。”
林栖想起陈明远说过类似的话——“我只骂我还在意的人。”
“账怎么样?”林栖问。
又安犹豫了一下:“不太好。上个月入住率不到四成,这个月更差。清明假期订出去几间,但后面又空了。”
“线上只有携程和美团?”
“对。”
“做过抖音吗?”
又安苦笑:“我连发朋友圈都觉得麻烦。”
“我来做。”林栖说,“我虽然不会做抖音,但我可以学。”
又安看着她:“你来做香,还要做运营?”
“总不能白吃白住。”
又安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林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知道吗,”又安说,“你来之前,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如果明天民宿倒闭了,我该怎么办。”
林栖没说话。
“现在我还是会想,”又安说,“但没有那么想了。”
她站起来,把婴儿监控器拿在手里:“我去睡了。你也早点。明天还要被傅师傅骂。”
“晚安。”
“晚安。”
林栖坐在吧台前,看着又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大厅里很安静。灯笼还亮着,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搜索“香道”“香疗”“民宿”。
看了半小时,她大概明白了:这个领域的内容,要么太专业(全是术语,普通用户看不懂),要么太假(穿汉服的姑娘在竹林里焚香,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中间地带是空的。
她想做中间地带的。
关了手机,上楼。经过又安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听见又安在哼歌,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谁。
她站了几秒,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山是黑的,但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比上海多一百倍。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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