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生死的界限

我听到脑子里的神经网络像有电流淌过，紧紧地抓住我的眼耳口鼻心意和四肢。这股电流像冰雹打在原野上！像飓风刮过大海！像闪电击中山峦！就在那最崇高的一瞬间，我激动得颤抖起来，身体止不住地抽搐！接着我慢慢地缩回躺倒，感到异常的满足和解脱！

然后我心安理得地瘫软在地，尽量舒展四肢躺好，让这绝妙的感觉围绕着我自己。这样的灵魂歌剧每天都上演，它促进了一种非常疲倦时的奇异感情，让我更深地了解自己新的身体、更真切地与自己对话。

我慢慢学会控制用鼻子控制气味的源头，用耳朵控制声音的大小，用瞳孔控制光线的强弱，学会在一片混杂中追寻线索。野鼠在地底打洞、猴子在树梢飞驰、蛇在湿滑的树枝上伏击避雨的红嘴相思鸟。我飞快地伸出手，两个指头像铁钳似的夹住猎物的咽喉，一击毙命。

樱花落了，桃花又开，风把山前的花香送进这城堡里，勾起在人间的回忆。我渐渐对这副超能躯壳的使用得心应手，只是孤独如影随形，完全孤身一人的感觉是如此空旷，仿佛能听见回声。

在阳光不那么刺眼的傍晚，我会从洞中爬出来，伸展四肢，喝水，寻找食物，食饱喝足后一跃跳上水源上方的山顶，蹲坐在上面远眺一望无际的大巴山脉，云朵悠闲地漂浮在山的怀抱里，落日催赶着夜幕轻轻垂下青色的天空。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小的时候姥姥在二楼窗边喊，在小区儿童游乐场疯跑的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七娃哎，叫你爸妈来吃饭了哎！”我的眼里饱含泪水，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孤儿了！

当可以随意控制进入眼睛的光线，不再惧怕阳光的刺眼，我白天的活动范围和时间便大大增加和延长了。在洞穴下方的一片树林里，我遇到了一群觅食的猴子。

那天的阳光从繁茂的树冠缝隙里撒下，照在鹅黄色菟丝子上，我迎着阳光随意地走。与我来时不同，白雪皑皑的山头已然被红色杜鹃花覆盖。眼前一片海拔高低错落有致的杜鹃花，怒放在山顶四周的高山草甸、剑竹林和秦岭冷杉中，花香馥郁，草木空翠。

与其说是走，更像是跑跳，我抓住树枝，借着蹬树干的力量，朝前一跃，抓住前面一棵树的树枝，像一只笨拙的金丝猴，或者更像是一个大猩猩，土地表面的蔓藤植物和荆棘根本拦不住我的去路！

我跑啊！跳啊！我的手臂和腿有力极了，胸部间的肌肉健壮而富有弹性，我感觉自己像飞鼠一般，轻巧地跳起，又稳稳地落在树上。一群金丝猴围在我周围跟着跳跃，发出“乌尔乌尔”“咿儿唔咿儿唔”的叫声，前后呼应，此起彼伏。我也禁不住跟着一起吼叫起来。

傍晚时分我和猴子们翻过了一座山头，到了山脚下的一片湖泊湿地。我一个猛子跳进湖里，畅快地在水中翻了个身，顺水逐波地漂浮在水面上，大摊着四肢，任冰凉的水抚摸我滚烫的脚板和手心。

这是一片光的空间。水从天际流下，草在水中生长，湖水带着太阳的余晖波光粼粼。在上千只蛐蛐的喧闹声中，长腿鸟儿们以不可思议的优雅姿势起飞——美得不像是为了飞翔而生。

此时应该是六七月，神龙架密林深处的空气还很凉爽，湿地的水汽悬在枫杨、云杉和落叶松间，凝成缥缈的雾气。这或许是一片被遗忘的池塘，隐藏在四面峭壁的山坳里，但每一寸都很富饶，丰富的动植物——弯弯曲曲爬行的河蟹、在泥里溜达的明虾、水鸟、鱼、田螺、肥硕的鹿、丰满的鹅——分布在地上和水里，几只白鹳翩翩起舞。

在水草丛附近的泥洞和沼泽区域，湿地讲述着自己丰富而详细的故事：一只野猪和它的三个瓜皮幼崽在淤泥里打滚，吧嗒吧嗒吞吃泥巴；一条蛇的瑜伽被一只豪猪打扰，碧绿的头从花边行的身体中翘起来，吐着舌头无声地大骂起来；一只小乌龟窝在浅水里，鼻子边飘浮着一个气泡，快要睡着了。

也许正是这贫乏的峭壁使得人们放弃了对这一小片湖泊湿地的开发，没有人占有这里，也没有人想要这里，留给这些野生生物是一片乐土。

我在湖水里泡了两个小时，用青草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咀嚼柳枝清洁牙齿。柳枝微微发苦，我吐出绿色的汁液，捧起湖水涮洗口腔。我追着天鹅喷水，天鹅“欧-欧-”地叫唤着踩着水扑腾着翅膀逃跑了，一群天鹅“欧-欧-”地扑腾着翅膀朝我追过来，我哈哈哈笑着一个猛子钻了老远，让那群天鹅扑了个空。

这感觉比健身房的游泳池爽太多了，自由极了，舒展极了，久违的快活和轻松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爬上岸，在湖边的躺下，任身下圆润的鹅卵石吸干身上的水珠，天空在头顶，是幽深的淡紫和粉蓝，把大地包裹起来。我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远处天地相接处被群山和暮霭弄得时隐时现。

我尝试想象宇宙中的景象，天外是漆黑的宇宙啊，无数的星球在虚空中漂浮着，地球就这么空悬在宇宙。群山是多么渺小，人群是多么渺小，宇宙中可还有别的生灵，可知道这颗孤独的星球上，这座孤寂的山中，躺着一个孤清的人类？

这地球上的生命有的很长，比如乌龟，能活几百年。有的很短，比如蜉蝣，早上出生，晚上就已死去。人呢，父母亲不到60就去世了，长寿的姥爷活了80岁，也仅仅只有三万天上下。

我死之前，有数以亿计的人死去，我死之后，也将有无数的人继续赴死。而这漆黑宇宙，这地球，依旧这么不紧不慢地转悠着。毫无意义！一个人的死，毫无意义，就像她的存在一样。

生和死的界限在哪里？我和母亲的连结又在哪里？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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