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是亲生儿子

她大概是几天没有脱衣服或洗澡了，身上像揣着一只死猫似的难闻，她走到桌子边点开仪器记录各种数据，每个动作都能呼扇过来那种腐烂的气息。

每次走过来我都屏住呼吸，我发现我能屏气很长的时间。

然后我开始默数计时，数60下算1分钟，我数到600下还没有觉得气闷，这游戏让我心跳变缓慢，心情平静，真有意思。在后来以及更后来的后来，我学会把这个当做消遣的游戏，每当独自一人陷入困境时我就开始练习一边数数一边屏气，直到时间突破一个小时。

在之前的半昏迷中，我注意到每隔两三天，那两个人就会跟母亲说一声，然后走出去吃饭，吃很久，吃得醉醺醺的回来，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地下室。

今天他们也没有开车，地下室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

仪器在安静地运行，母亲依旧很警觉，保持着科研人员一贯的谨慎——她肯定不会主动打开我手脚处的铁环，除非她已经做完了计划中的事情，或者说，数据达到她的预期。

谵妄期间的妄想还有一点点残留在我的脑海里，母亲，她究竟还是不是我的母亲，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是外星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在研究如何灭绝人类的最佳方法。但是按现在母亲的试验结果，我虽然几次三番差点死掉，但是没有死掉，甚至可以说，从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幸存了下来。外星人灭绝人类，其实好简单的，“二向箔”扔过来地球上的生灵不就完了么。

那么我，有没有可能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毕竟，她说过，前面“灭杀”了六个，六个什么？如果她没有疯，没有得暴力型老年痴呆症，那么我是“第七个”吗？为什么我的名字叫“燕七”，因为死了“六个”？

“妈。”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眼睛望着天花板。

“嗯？”母亲从桌子边的电脑转过身来，那股子死猫味，我屏住呼吸。从我嘴里吐出的不再是咒骂，母亲很开心，声音都是愉悦的。

“你之前说，”我慢慢地说道，“灭杀了六个。”

我停住了，慢慢转过头，望着母亲的眼睛，问出了剩下的字：“是什么六个？”

“哦，这个呀？”母亲垂下眼睑，她转过身去，语气轻松地说道：“一个实验组，失败了六次，样本处理了。”

我知道她在假装若无其事，我继续问道：“是什么试验样本？是不是人？”

“你说什么呀？”母亲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白，愣了一下。

“是不是人？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杀人了，杀了六个？”我流下泪来，紧紧追问：“我是不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我也是实验样本？我是不是第七个？”

“你......你瞎说什么？”母亲的语气有一丝慌乱了，“那，那，怎么能算人呢？当然不是人！”

“呜......”我把头转向一边，眼泪从脸上横流下来。

“你不要瞎想了，科学研究的事情你不懂！你当然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生下来你！”

“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你的试验品！我是第七个！”

母亲语塞了，她大概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半响，竟幽幽地来了一句：“你这逻辑性还挺好的嘛，我还担心你的智商受损呢？”

我？好吧！她总是有这么的本领，从普通人的情感中迅速抽离出来，进入那副冷冷的像机器人似的腔调和表情，仿佛这世界需要她来拯救。

记忆中不止一次，姥姥和姥爷被她气得跳脚：“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枯心绝意的家伙！”她对父母的唠叨和关怀常常怀着那种自以为毫无必要性的烦躁，在他们的灵堂上一滴眼泪都不曾流过。

对丈夫呢？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度过蜜月期，毕竟自我记事起，他们更像是合作伙伴，爸爸把母亲的研究成果做成人们能吃的喝的东西拿去卖钱，母亲则在父亲的资助下自由自在地做她想做的事情。他们别扭地绑在一起，母亲需要爸爸的钱，爸爸需要母亲的点子。

他们只在一件事情上能保持一致，就是抚养我——必须给我最好的东西，虽然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他们就这个分歧讨论过几次后很明智地停止了。爸爸会像所有完美的父亲一样带我满世界去吃，去玩；母亲则履行一位精英科学家的职责来养育我。

她养育我的方式，在一个孩童的眼里，远不如伺候她笼子里的动物那么精心。在轮到她照顾我的时候，除了在她失控揍了我一顿才给我做点好吃的东西以外，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碗里的食物就是冰箱里各种生的蔬菜、煮熟的肉胡乱混合成的糊糊，再配上干硬的馒头，还有药品子，噎死人的药片子，每顿都得吃，不吃她就要掐住我的脖子，像给小鼠灌胃一样把药片塞进我的喉咙。

每天，我都要在那个四面都没有窗户灰墙屋子里的跑步机上跑上一个小时，母亲对如何折磨我特别有耐心，她会放下手头所有紧急的事情掐着那该死的秒表盯着我。

她把体检报告单——那是她亲手抽了我的血在实验室做的，扔到爸爸面前：“你别指责我养不好孩子，你看看这数值，比你带的时候强多了！你看看他是不是长个子了？你看看这身上的肌肉！你尽带他吃一些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难道没有些许温馨的时刻吗？也是有的，她带我去她的实验室，有很多间，每一间都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浸满液体的罐子里漂浮着黄色的褐色的肉块、白色像树枝一样分叉的线团。

“这是心脏，这是迷走神经......”这时候的母亲是温和的，心情愉悦，她孜孜不倦地用一种轻快的语调介绍罐子里的东西和它的功能。我扒在桌子边仰头看那些奇怪的肉，眼神撞上母亲的眼睛。大概是那种傻气冒犯到了她，她停住不说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你快长大吧，长大了就能知道这些奇妙的知识了，你可别像你笨爸爸哟......”

空的罐子里养着各种动物，会变色的蜥蜴、红眼睛的小白鼠、兔子、仰面朝天插着管子的猫和狗。还有一只黑猩猩，被单独放在一个隔离的房间里，母亲走进去它就跳到她身上，无礼又大胆！它竟然抱住她，把黑黢黢的毛脸贴到她的脸上——我因此嚎叫着冲进去打了它，我想把它从她身上拉下来，她从来都没有像抱它那样抱过我！

当年那个小小的心脏至今仍然在隐隐难过，我不小心抽泣了一声，我迅速瞟了母亲一眼，我想她也许无动于衷地在撇嘴。

六个，也许就浸泡在母亲实验室的罐子里。既然我只是第七个，那我一定！一定！要逃出这个魔物的手掌心！我咬咬牙，就算打死她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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