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月考

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定在三月中旬。

黔南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已经能脱棉袄了。操场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毛毛虫似的柳絮飘进教室，落在课桌上，被学生拿尺子拨来拨去。

金曼对这些不在意。

开学一个月，她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课表上那些课她早就烂熟于心，但还是一节不落地上——她需要考试成绩来说话。课堂上她不太抬头，笔一直在动。不是在记笔记，是在写她自己给自己出的题。电磁场综合大题，一道接一道，从匀强磁场到复合场，从直线运动到圆周运动加螺旋线。

同桌孙晓燕偷看过她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粒子轨迹图，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有些符号她见都没见过。她悄悄问了句“你在写啥”，金曼头也没抬，说了句“做题”，就又继续了。

孙晓燕后来跟别人说：“那个跳级上来的金曼，写物理题跟别人写语文作文一样，一页接一页不停。”

月考安排在周四和周五。考完最后一门物理，金曼交了卷，背上书包就走了。走廊里几个学生在对答案，声音挺大，一个人说“最后那道大题第二问是不是要分两种情况讨论”，另一个说“我第二问直接空着”。

金曼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停。

周六，成绩出来了。

高二年级组办公室，三个老师在电脑前围了一圈。打印机吐出一长条成绩单，年级组长刘老师拿起来扫了一眼，眼镜差点掉下来。

“第一名……金曼？”

总分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年级组长把各科成绩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数学148，物理97，英语135。物理满分100，她扣了3分。全年级物理平均分是71。

“这个金曼，”年级组长问，“是不是那个跳级的？”

班主任周老师点头：“是她。”

“她进来的时候分到哪个班？”

“理科三班。”

“把她卷子调出来。”

物理卷子调出来之后，几个物理老师凑在一起看。不是找毛病——是看她做最后一道大题的过程。那是一道带电粒子在电磁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分析，难度拉到高考压轴题水平。全年级做对的不到十个，拿满分的只有三个。

金曼的解题步骤占了答题卡整整一面。从受力分析到运动分解，从速度选择器的临界条件到螺旋线运动的周期推导，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最后一行的结果是圈出来的，旁边写了一个“解毕”。

物理教研组长看完，说了句：“这不像高二学生写的。”

但确实是。

周一早自习，各班班主任进教室宣读排名。

金曼坐在靠窗的座位，正在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大学普通物理教材。她的高中物理课本搁在桌角，封面卷了边，一看就是被翻了很多遍。

班主任周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来，教室里的嗡嗡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都在等——这次月考难度公认比上学期期末大，物理尤其变态，考完当天晚上班级群里一片哀嚎。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这次月考，我们班出了一个年级第一。”

安静了两秒。

“金曼，总分689，年级第一。”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扭过来，看向靠窗那个位子。金曼把笔放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公交。

“数学148，年级第一。物理97，年级第一。英语135，年级第三。”

孙晓燕在旁边抽了一口冷气，小声说了句“我靠”。

金曼把笔捡起来，继续看书。

不是装——是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她用了前世在天眼基地摸爬滚打了五年的东西来碾压高中物理，赢了没什么可炫耀的。

但消息传得比她想的快。

走廊里。隔壁班的人扒着后门窗户往里看，有人在走廊上念叨——“那个跳级的”“金曼”“年级第一”“比第二高了将近四十分”。

第二名叫陆哲远。

实验班的成绩单贴在前门旁边的公告栏上。陆哲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他不看自己的排名，只看金曼的分数。数学148，物理97。尤其是物理——那道电磁场压轴题，她拿了满分。

他也拿了满分。

但他花了两年准备。

公告栏前人散得差不多了，陆哲远还站在原地。旁边一个男生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嘴角抿得很紧。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金曼正在做她自己出的电磁场综合题，孙晓燕突然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下巴往窗外扬了扬。

走廊对面的实验班教室门口，陆哲远正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步速不快，方向是她的教室。

金曼看着他。

他在门口站定，推了一下门。教室里的声音安静了半拍。

“金曼。”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金曼抬起头，手里的笔没放。

“出来一下。”

她站起来，合上书。孙晓燕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问号。

走廊尽头。陆哲远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衬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走廊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考得挺好。”他说。语气不像恭喜，也不像挑衅，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事实。

“还行。”金曼说。

安静了两秒。

“跳级过来，一个月就拿年级第一。”陆哲远看着她，“挺不容易的。”

“有什么不容易的，”金曼说，“学了就会。”

陆哲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句话很轻，但他听懂了。她说“学了就会”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喝水。这不是正常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

她是说给他听的。

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骄傲，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根本不在乎。那种不在乎底下藏着一层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也有一层。

金曼也在打量他。十七岁的陆哲远比前世她第一次见面时年轻得多，但那股气息是熟悉的——温和的笑，克制的表情，眼睛里的东西藏得很深。

前世她没看出来。

现在她看出来了。

“你考了多少？”金曼问。

“第二。”

“差多少分？”

“三十九。”

金曼没说话。她不是在等他自己说，她是在等他说别的。

但陆哲远只是笑了笑。温和的，人畜无害的。

“下次，”他说，“我试试追一下。”

“那得跑起来。”金曼说。

她转身回了教室。

陆哲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那个笑从嘴角慢慢退了。

他回到实验班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金曼的名字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物理压轴题满分。警惕。”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她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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