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节点:2014年1月,寒假
寒假第一天。
金曼兜里揣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一共三百二十块,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车窗外的县城街道灰扑扑的,行道树上挂着残雪。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抄着长筷子捞面条,热气冲上天,把半条街都罩进雾里。她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一份复印的高中物理教材目录,手指顺着章节一行一行滑下去——力学、运动学、曲线运动、万有引力、机械能守恒——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最迟明天就得把自学计划排出来。
市新华书店的教辅区比她记忆中要大。高中教材占了三排书架,从必修到选修,从课本到配套练习册,密密麻麻塞满。她站在书架前面想了想,蹲下来,从高一的数学和物理开始,一本一本地往外抽。
人教版物理必修一、必修二、选修3-1到3-5。数学必修一到五,选修2-1到2-3。化学挑了必修一和必修二——够用就行。生物暂时放一放,不是重点。
她把书摞在地上,摞到膝盖那么高。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那摞书,终于忍不住开口:“同学,你是帮你哥买的吧?”
金曼头也没抬:“帮我自己买的。”
她抱着那摞书去收银台。收银员大姐扫完码,报了价,然后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又核了一遍书单,确认这堆大部头是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初中生挑的。
三百二十块不够。她减掉两本化学,再减掉一本数学练习册。剩下的刚好。然后把剩下的书塞进书包,背带勒进肩膀,压得她略微弯了下腰。走出书店时手里还抱着两本塞不进去的,下巴抵在书脊最上面那本的边缘上。
她不觉得重。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金曼蹲在玄关往外掏书。凑近一看,全是高中课本。
“你买高中的书做啥?中考都没考。”妈妈说。
“先看看。”金曼说。
妈妈翻开一本物理选修3-1,扉页上印着目录,什么“静电场”、“恒定电流”、“磁场”——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她把书合上,看着金曼,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好像女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
“看得懂吗你?”
金曼把书接过来,翻到第一章,指着第一段念出来:“自然界中存在两种电荷,正电荷和负电荷。同种电荷相互排斥,异种电荷相互吸引。电荷的多少叫电荷量,单位是库仑。”
她顿了顿,翻到后面,指着库仑定律的公式。
“F等于k乘以q1q2除以r的平方。k是静电力常量。”
又翻了一页。
“电场强度的定义式,E等于F除以q。方向与正电荷受力方向相同。”
妈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听不懂,但她知道女儿不是在胡说。
“你什么时候学的?”妈妈问。
金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书合上,说了一句:“网上看的。”
她没有说谎。确实是从网上看的——前世大学自习室里的课程回放,天眼基地内部培训的学习资料,凌晨三点在观测室里啃完的电磁场理论教材。只是这些她没办法解释。
接下来三天,金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一点睡。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翻书做题。高一的物理她半天就过完了——力学部分基本扫一眼就能想起来。牛顿三定律、运动学公式、曲线运动、万有引力,这些东西在前世五年的天眼工作中已经被她用烂了。馈源舱六索并联驱动系统,核心控制算法就是建立在经典力学和电磁场理论上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把公式推出来。晚上做完第一套高考模拟卷的物理部分,选择题全对,计算题只丢了两分。
高二的电磁学稍微花了些时间。不是不会,是课本的表述方式和论文语言不一样,她需要重新适应。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楞次定律,这些东西她前世信手拈来,但现在课本上的例题用的是最简单的直导线和匀强磁场,而她脑子里装的全是复杂电磁环境下的馈源舱精确定位模型。就像一个开惯了赛车的人突然被塞进一辆驾校老桑塔纳,技术没问题,但得重新熟悉方向盘的手感。不过问题不大——两天就调整过来了。第三天晚上,她做完了2012年高考物理真题,对着答案批改:选择题全对,实验题扣了2分,计算题扣了3分。总分105(百分制),换算下来将近95分。
够了。
金曼把卷子放下,走到客厅。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在旁边织毛衣。茶几上的热水杯冒着白汽,电视里播着一部抗战剧。金曼在茶几对面站定。
“爸,妈,我想申请跳级。”
爸爸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
“从初三跳到高二。”
遥控器放下,不是轻轻放下的——是搁在茶几上磕出一声响。
“金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金曼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把那套高考真题和批改过的答题纸放在茶几上,推到爸爸面前。“初三的课我已经全部自学完了。高中的物理和数学我也过了大半。这张卷子是2012年高考物理真题,我自己做的,对着答案批的。105分满分,我自己判的是得了100分。你们可以找老师验证。”
爸爸低头看卷子。他看不懂那些公式和电路图,翻了两页,看到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写着批注——“单位未换算,扣1分”“步骤正确,结果对”——字迹工整,是金曼自己写的。他盯着“100分”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叫金建国,四十多岁,县农机站的维修工,一辈子和柴油机打交道,这辈子最大的学问是能看懂拖拉机说明书。他抬头看向自己女儿。
“为啥那么着急?”
金曼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现在还干干净净的,指节纤细,右手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冻疮,是前几天骑车吹风长的。但她记得前世这双手是什么样子——指尖被电烙铁烫出三个疤,指腹敲键盘磨出硬茧,手背上还有一道被仪器架划出来的长疤,缝了四针。
那双手写了三十七版算法框架。处理了几十个TB的天文数据。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观测室里,一遍一遍地修正模型参数。
她用这双手写过的东西,最后署了别人的名字。
“因为有一个地方,2016年就要建成了。”金曼抬起头,看着爸爸的眼睛,“我想去那里。”
“什么地方?”
“贵州平塘。一个叫大窝凼的地方。那里在建一个全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小孩说大话的那种亮晶晶的憧憬,而是一种像石头一样沉的眼神,好像她已经亲眼见过那座望远镜,并且为它流过血。
“你咋知道的?”爸爸问。
金曼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是她在老师办公室打印的新闻稿——《我国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圈梁合拢》。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绿色的喀斯特洼地上,一道银色的钢圈在阳光下闪光。
爸爸接过来看了半天。他不是在看文字——他在掂量这个分量。他女儿说的不是疯话,她手里有真东西。这个望远镜是真的,新闻联播报了。他女儿做的卷子也是真的,那个100分的数字他认得。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个初三的小姑娘,突然说要自学高中课程,还说要跳级,还说要考天体物理——这不像十五岁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可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你让爸想想。”他最后说。
金曼点点头,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知道父母心里在想什么。他们的女儿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她没办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她唯一能做的,是用结果说服他们。
一周之后,金曼坐在校长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还有教务主任、年级组长和她的班主任张老师。校长姓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精瘦,常年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夹克。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锐,从眼镜片后面扎过来,像批改学生作文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面前摆了三份试卷——数学、物理、英语,都是高二的期末考卷。每张卷子都用红笔批改过,分数写在右上角:数学138(满分150),物理94(满分100),英语129(满分150)。
“这些都是在张老师全程监考下做的?”校长问。
教务主任点头:“我在隔壁教室,中间过去看了一眼。她没翻任何资料。”
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嘟囔了一句“邪了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笑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那三张卷子上,照得纸面上的红笔批注格外清晰。
校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你为啥想跳级?”
金曼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因为我要考清华天体物理。”
校长挑了一下眉毛。他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各种想跳级的学生——有觉得初三太简单的,有想早点准备高考的。但“天体物理”这个理由,他头一回听说。
“那个专业不常见。”
“它需要数学物理底子很扎实,需要尽早修大学课程。在初中多待一年半,对我来说是浪费。”金曼停了一秒,“我等不起。”
“等不起啥?”
金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能告诉他,她等不起的不是时间,而是一座望远镜的落成。她不能告诉他,她知道2016年9月25日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一个直径五百米的银色巨碗会在贵州群山中睁开眼睛,望向宇宙深处。她要站在那一天的大窝凼,看着那道光从馈源舱里传回来。
“等不起浪费时间。”她说。
校长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种审视的意味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像在看一个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课题。
然后他拿起笔,在跳级申请表上签了字。
金曼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松开,指腹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不疼。她拿到入场券了。
2014年2月17日,金曼背着书包走进黔南县第一中学高二理科班的教室。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天正式以高中生身份上学。教学楼在操场西边,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混着水印在抹布上画出一道道白线;有人在搬新学期的作业本,塑料绳勒得手发红;有人靠着栏杆聊天,嘴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了。
一切都正常。
然后她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人。
高二理科实验班的教室门口,一个少年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期刊。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太阳从走廊那头照过来,照出他脸上一片模糊的暖色。
金曼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陆哲远。
她这辈子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的肩膀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听见。阳光太亮了,照得他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但金曼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那个眼神。
那不是陌生人之间随意的对视,也不是对一个新同学的打量。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像猎人看到了他预设中会出现的猎物。不是“原来是你”——是“你果然来了”。
金曼站在走廊里,双脚钉在地上。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退远了,只剩下她和对面那个少年之间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陆哲远看到她了。
陆哲远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水面一样平,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期刊。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金曼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前世她很喜欢这个味道。那时候二十一岁的她在FAST落成仪式上第一次见到陆哲远,觉得这个师兄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踏实、聪明、笑起来很暖。
现在她只闻到了冷。
金曼走进教室,找到讲台上贴的座位表,一路找下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靠窗那个位子的格子里。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挂在桌边挂钩上。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她手指是凉的。
同桌扭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圆脸女生,眼睛挺大,校服领口露出半截格子衬衫领子。她打量金曼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就是跳级那个?”女生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跟实验班那个陆哲远认识?”
“不认识。”金曼说。
“哦。”女生没追问,转回去翻自己的课本。
金曼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她年前写下的三行字——“第一件事:2015年高考物理压轴题,是电磁场综合题。”“第二件事:2016年FAST落成启用仪式,必须到场。”“第三件事:那篇论文,抢回来。名字排在陆哲远前面。”
她翻到一页空白页,拿起笔,在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第四行字。
“他也在。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笔尖在“他”字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和“陆哲远”三个字上的那个墨点一模一样深。
窗外。
陆哲远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边上,手里的期刊停在某一页,一直没有翻动。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发现棋盘上对方的棋子比预想中多走了一步之后,心里重新盘算的表情。
他去年就查过了金曼的学籍信息,知道她也在黔南,知道她成绩好。但他不知道她会跳级。前世没有这件事。前世的她规规矩矩读完初三,考上县一中,高二才转学到市里的重点高中,在2016年以普通大学生志愿者的身份出现在FAST落成仪式上。不是这样——不是开学第一天就出现在他隔壁的教室里。
跳级。
这意味着金曼也重生了。
陆哲远把期刊合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这本子他用了两年,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和重要节点。他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写了一行字。
“2014年2月17日——确认。金曼重生。时间点推测:2013年12月。评估:威胁。”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大衣内袋,转身往自己教室方向走。快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过走廊窗户,正好看向那边。
对面教室里,金曼也正好抬起头,看向窗外。
隔了两层玻璃,隔了五十米的距离和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操场。
两个人的目光擦了一瞬,谁都没有表情。然后金曼低下头继续写东西,陆哲远推开实验班的门走了进去。
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最后一拨学生跑进教室,皮鞋和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零碎的脚步声。阳光还照着空荡荡的栏杆。
金曼合上笔记本,翻开了高二物理课本的第一页。
她的手指按在目录上。
从今天开始,还有两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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