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老弱相熬，心病难医

法院的养老判决执行下来，头一个轮着伺候我的，就是我七十二岁的闺女。

我这九十六岁的人，瘫在床上不能动，全指望这些年纪一大把的孩子来养老。说难听点，哪是子女养我，分明是老老人伺候老老人，个个都自身难保，还要拼着一身老骨头来顾我。

闺女今年七十二，自己浑身都是老年病，腿脚不利索，腰也早就有旧伤，可她心软，念着父女情分，二话不说就搬过来，接手了伺候我的差事。

头几天她强撑着，一日三餐给我做软烂的饭食，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夜里我起夜勤，她睡不了整觉，只要我一哼唧，她就得强撑着爬起来，扶我、帮我，一刻都不得清闲。她想着我躺久了浑身难受，想慢慢扶我挪到门口晒晒太阳，就这短短几步路，却出了大事。

我身子沉，体重不轻，闺女扶着我，刚挪到门口台阶处，脚下一滑，她拼尽全力想拽住我，可力气实在不够。只听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腰硬生生摔闪了，疼得当场站不住。而我也没稳住，一屁股重重砸在地上，直接摔得动弹不得，盆底的骨头彻底摔碎，从此彻底下不了床，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忙。

这一摔，我彻底瘫死在炕上，吃喝拉撒全离不开人。闺女也伤了腰，不敢使劲、不能弯腰，可还是得咬牙伺候我，没几天就瘦得脱了相，疼得整夜睡不着，却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十五天的照料期一到，闺女腰伤实在扛不住，再也没法伺候我，只能回自己家休养。

按照判决，接下来就轮到老三、老四两个儿子，轮流来照看我，依旧是一人十五天。

这两个儿子，也早就到了退休养老的年纪。老三今年六十八，一辈子脾气就暴躁，性子急，做事没耐心，平日里在自己家待惯了，换个地方、换张床，压根就睡不着，一丁点动静都能惊醒他；老四也六十五了，身子弱，精力差，熬不得夜、受不得累。

头一个来的是老三。

他搬过来的第一天，就满脸烦躁，看着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我，眉头拧成一团，一句话都不想说。他本就脾气急，如今要天天守在屋里，伺候我这个瘫子，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最熬人的是夜里。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一晚上要起夜三四次，每次都得喊他起来帮忙。老三本来换了环境就失眠，入睡难，好不容易刚睡着，就被我喊醒，一夜反复折腾好几回，压根睡不了一个完整觉。

白天要给我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一刻不得闲；夜里又没法安睡，天天熬夜熬到两眼通红，精神越来越差。他脾气本就暴躁，被这没日没夜的操劳、无休止的失眠磨得身心俱疲，整个人越来越消沉，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要么就是莫名地叹气，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心里怨我、不耐烦，可慢慢我才发现，他不对劲。

他开始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睡不着，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愁眉苦脸；白天伺候我的时候，手脚发软，精神恍惚，动不动就走神，有时候喊他好几声，他都反应不过来。整个人瘦得厉害，眼神空洞，往日里那点精气神，全没了踪影。

实在扛不住了，他家里人陪着去医院检查，一番诊断下来，竟然是熬出了抑郁症。

医生拿着诊断单，再三叮嘱，说他这是长期劳累、睡眠严重不足、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必须吃药调理，而且这药，要连续吃满一年，不能断，不然病情会越来越重，往后更难痊愈。

看着老三每天睡前，都要乖乖吞下抑郁症的药片，才能勉强眯上一会儿，看着他被病痛和照料我的重担，折磨得不成人样，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难受。

他是我儿子，今年都六十八了，本该是退休享清福、被自己儿女照顾的年纪，如今却要因为我，天天熬药、吃药，被抑郁症缠上，往后一年都要靠药物才能入睡。

我这个当爹的，活了九十六岁，没能给子女留下安稳福气，反倒拖累得他们一身病痛，女儿摔闪腰，儿子熬出抑郁症，个个都因为我遭罪。

我心里又疼又悔，又万般无奈。

我想一死了之，早点解脱，也别再拖累这些可怜的孩子，可我偏偏瘫在床上，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连结束自己性命的能力都没有。

我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拖累着一个又一个孩子。

老四很快过来替换老三，可老四身子弱，熬了没几天，也累得腰酸背痛，整日唉声叹气。看着两个年迈的儿子，被我熬得身心俱疲，看着受伤的女儿在家休养不能动弹，我心里的煎熬，比身上的病痛还要难受百倍。

我活着，就是孩子们的累赘；我死了，反倒能让他们解脱。

可我偏偏死不了，只能这么熬着，熬着自己，也熬着身边所有的亲人。

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泪无声地打湿枕头。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到老了，不仅自己落得这般下场，还要连累这些苦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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