缂丝初绽，清眸侧目

苏老爷与靖王谢清辞的到来，让原本剑拔弩张的西跨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王嬷嬷，此刻早已敛了满脸刻薄，弓着身子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苏灵月也慌忙收起脸上的骄纵怒意，抬手理了理鬓发，摆出一副温婉娴静的嫡女模样，快步上前对着苏老爷屈膝行礼，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身侧气度不凡的谢清辞，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靖王殿下。”

她声音柔婉，全然没了刚才对苏晚的蛮横刻薄，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看得苏晚心底冷笑。

果真是封建深宅里的双面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演得倒是得心应手。

苏老爷只是淡淡瞥了苏灵月一眼，并未多言，转而看向床榻上的苏晚，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语气里满是不耐：“苏锦梭，你身为府中庶女，不安分静养，反倒在院中吵闹，惹出这般事端，成何体统？”

他不问缘由，不关心女儿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开口便是斥责，全然是一副只顾家族颜面、冷漠偏心的模样。

林晚翠跪在地上，满心委屈却又不敢争辩，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地看着苏老爷，满心都是不甘。

苏晚缓缓撑着身子，靠着冰冷的床头坐直，即便周身狼狈，面色苍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她抬眸看向苏老爷，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怯懦，没有委屈，更没有寻常庶女对父亲的敬畏，只有一片淡漠的疏离。

“父亲明鉴，并非女儿吵闹，而是王嬷嬷奉柳姨娘之命，前来克扣女儿份例，抢夺生母遗留的绣谱，甚至纵容下人动手伤人，女儿不过是自保而已。”

她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却句句直指要害。

话音落下，王嬷嬷瞬间脸色煞白，连忙跪地磕头：“老爷饶命！老奴没有！是庶女小姐污蔑老奴！老奴只是遵照姨娘的吩咐，前来探望小姐，是小姐……是小姐蛮不讲理，还对老奴动手！”

“事到如今，嬷嬷还敢狡辩？”苏晚目光清冷地看向王嬷嬷，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方才你推搡晚翠，下令让下人搜屋抢夺绣谱，这些话，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若是父亲不信，大可问一问身边的下人。”

苏灵月见状，连忙上前帮腔，柔着声音道：“父亲，妹妹刚落水受惊，想必是糊涂了，王嬷嬷一向忠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定是妹妹误会了。那绣谱不过是些无用的旧物，妹妹若是喜欢，女儿日后送她更好的便是，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她嘴上说着缓和的话，实则句句都在坐实苏晚“无理取闹、混淆是非”的罪名，还暗指苏晚贪心，想要更好的物件。

苏老爷本就厌烦这些后院琐事，听着母女三人各执一词，眉头皱得更紧，只想草草了事，呵斥苏晚几句便作罢。

就在他准备开口斥责苏晚不懂事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谢清辞，忽然缓步上前，温润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院内的僵持。

“苏大人且慢。”

他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尊贵气场，苏老爷瞬间闭上嘴，连忙侧身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谢清辞目光淡淡扫过跪地求饶的王嬷嬷，又看向一脸委屈的苏灵月，最终落在苏晚身上。少女坐在破旧的床榻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多处还沾着落水时的泥渍，长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看着格外孱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冷静，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丝毫不见寻常女子的柔弱怯懦。

方才他在门外，早已将院内的争执听得七七八八，再看众人神色，心中早已了然。

他没有提及后院争执之事，反倒目光轻移，落在苏晚身侧，那本被林晚翠护在怀里、此刻露了一角的缂丝绣谱上，薄唇轻启：“本王方才在门外，隐约瞧见这位姑娘手中，持有缂丝绣谱？”

一句话，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苏老爷满脸茫然，他向来重利轻艺，压根不知缂丝为何物，只当是普通绣品。苏灵月更是不屑，在她看来，缂丝不过是冷门难学的刺绣技法，远不如她学的苏绣光鲜亮丽，根本不值一提。王嬷嬷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尊贵的靖王殿下，为何会突然提起一本破绣谱。

唯有苏晚，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想到，这位身份尊贵的靖王殿下，竟然能认出缂丝绣谱。要知道，缂丝工艺繁复，用料考究，向来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且技法传承隐秘，在大靖早已日渐式微，极少有人能认出，更别说这般随口提及。

林晚翠愣了愣，看着苏晚的眼神，见自家小姐轻轻点头，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缂丝绣谱，轻轻放在了床边的木桌上。

陈旧泛黄的绣谱摊开一角，里面绘着细密的缂丝针法图谱，线条繁复精妙，即便纸张破旧，却依旧能看出其中技法的独特与考究。

谢清辞目光落在绣谱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他自幼便对民间传统技艺颇有涉猎，更知晓缂丝“通经断纬”的精妙，这等失传已久的古老技艺，竟会出现在江南苏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手中，着实让他意外。

“听闻缂丝技法精妙绝伦，通经断纬，织绣无痕，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姑娘的绣艺？”

谢清辞看向苏晚，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命令，反倒带着几分平等的请教与期许。

苏老爷这下彻底慌了，他万万没想到，靖王殿下竟会对苏晚这个不起眼的庶女的绣艺感兴趣，若是苏晚能入了殿下的眼，那对苏家而言，可是天大的机缘。他连忙看向苏晚，语气一改之前的冷漠，带着几分催促：“锦梭，既然殿下开口，你便速速绣上一段，莫要怠慢了殿下！”

苏灵月站在一旁，死死攥紧了手帕，心中嫉妒得发狂。她费尽心思，想要在靖王殿下面前博得关注，可殿下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反倒对这个卑贱的庶女另眼相看，甚至还要看她的绣艺！

她不信，苏晚一个无人教导的庶女，能绣出什么好东西，定然是粗鄙不堪，定会在殿下面前出丑！

苏晚垂眸，看着桌上破旧的绣绷，还有一旁仅有的几缕褪色残线，心中了然。她知道，这是她在苏家立足的第一个机会，也是她展露缂丝技艺的第一步。

她没有推辞，轻轻点头：“既然殿下想看，小女便献丑了。”

林晚翠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将破旧绣绷撑好，又把那几缕仅剩的、颜色暗淡的丝线整理好。这些丝线还是原身省吃俭用攒钱买的，品质极差，颜色也只有素白、浅青、墨蓝三种，根本算不上上等绣线。

苏灵月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心中暗道：就凭这些破线，看你能绣出什么花样！

苏晚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也不在意丝线的粗劣，她洗净指尖，轻轻拿起绣针，又将那枚随身携带的青铜梭子握在掌心。指尖触碰到梭身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脑海中，现代所学的缂丝技法与原身记忆里的绣谱针法，瞬间融会贯通。

她屏息凝神，将素色丝线穿入针孔，按照缂丝“通经断纬”的古法，开始运针。

缂丝与普通刺绣截然不同，讲究“细经粗纬，通经断纬”，每一针都要精准把控，以生丝为经，各色熟丝为纬，断纬而织，绣出的纹样正反如一，灵动立体，耗时极长，技法也极为严苛。

旁人刺绣，皆是针走丝线，灵动飞快，可苏晚的手法，却看似缓慢，每一针都落得沉稳笃定，指尖穿梭间，青铜梭子在丝线间来回翻转，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

她没有绣繁复的花鸟鱼虫，只是借着仅有的三色丝线，在绣绷上绣一株简简单单的兰草。

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复杂的构图，可随着她的针脚不断落下，那株素色兰草竟渐渐在绣绷上浮现。叶片舒展，纤细挺拔，看似柔弱，却带着一股傲然风骨，即便只用了三种暗沉的丝线，却依旧显得灵动鲜活，仿佛是长在幽谷之中，自带清雅之气，触手之处，纹样凸起，质感温润，绝非普通刺绣可比。

院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的指尖上。

苏老爷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可看着绣绷上渐渐成型的兰草，看着那与众不同的绣法，眼中渐渐露出诧异之色。苏灵月脸上的嘲讽，也一点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直被她欺压的庶女，竟然真的有这般精妙的绣艺。

王嬷嬷更是满脸惊愕，呆愣在原地，忘了求饶。

而谢清辞，始终静静站在一旁，温润的眼眸一直落在苏晚的指尖，眸底的讶异越来越浓。

他见过无数江南绣娘的绣艺，苏绣的精致，湘绣的艳丽，皆有可取之处，可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缂丝技法。少女指尖的针法纯熟老道，远超寻常老绣娘，即便绣材简陋，却依旧难掩绣品的精妙，这份技艺，在整个大靖，都实属罕见。

更让他在意的是，少女刺绣时的模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眼沉静，眼神专注而执着，周身的怯懦与孱弱尽数褪去，只剩下对技艺的赤诚与笃定，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方才那个在宅斗中强硬自保的少女，判若两人。

一个时辰过去，苏晚缓缓收针，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方巴掌大小的缂丝兰草帕子，彻底成型。

素色的兰草，叶片脉络清晰，挺拔清雅，看似简约，却处处透着缂丝独有的质感，正反两面纹样完全一致，摸上去温润厚实，即便丝线粗劣，却依旧难掩其精妙。

林晚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缂丝帕子从绣绷上取下，捧着递到谢清辞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与骄傲。

谢清辞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缂丝帕面，触感细腻，纹样立体，针法缜密，堪称一绝。他抬眸看向苏晚，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精妙的缂丝技法，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厚的功底，实在难得。”

他是真心赞叹，这般失传的古老技艺，能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手中重现，实属不易。

苏晚微微垂眸，语气谦逊：“殿下过奖，不过是些粗浅技艺，难登大雅之堂。”

她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过分谦卑，姿态从容，让谢清辞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苏老爷见状，连忙上前赔笑：“殿下谬赞，小女技艺粗浅，让殿下见笑了。既然二小姐身体不适，臣便带殿下前往正厅歇息，莫要打扰了二小姐静养。”

他一心想讨好谢清辞，生怕苏晚再留在院中，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想着抽身离开。

谢清辞收回目光，将缂丝帕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再次看向苏晚，温声道：“姑娘好生休养，技艺如此，切莫荒废。”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跟着苏老爷，缓步离开了西跨院。

直到那道清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院内的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苏灵月看着桌上那方缂丝兰草帕子，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咬着牙，甩袖转身离去，王嬷嬷也连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一时间，喧闹的西跨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苏晚与林晚翠两人。

林晚翠看着桌上的缂丝帕子，又看着安然无恙的苏晚，激动得眼眶通红：“小姐，您太厉害了！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幸好有靖王殿下为您解围，您的绣艺也太好看了！”

苏晚看着手中的青铜梭子，又看向那方缂丝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苏家的处境，暂时能安稳几分，而这门缂丝技艺，便是她在这异世立足的最大底气。

可她也清楚，苏灵月与柳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宅门里的纷争，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便有下人送来消息，柳姨娘碍于靖王殿下的情面，恢复了西跨院的份例，不再派人前来刁难，但也依旧对她不管不问，任由她自生自灭。

而苏灵月，回到自己的院落之后，大发雷霆，将屋内的绣品摔得粉碎，心中对苏晚的恨意，愈发深重。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毁掉苏晚的缂丝技艺，让她在靖王殿下面前彻底出丑，再也抬不起头！

夜幕降临，西跨院格外冷清，林晚翠生起炭火，给苏晚熬了温热的汤药。

苏晚喝下药，坐在灯下，轻轻摩挲着那本破旧的缂丝绣谱，指尖反复抚过青铜梭身上细密的纹路。

白日里谢清辞那温润的眼眸，赞赏的眼神，还有他对缂丝技艺的熟知，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

这位靖王殿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而她的穿越，这枚跟随她而来的青铜梭，还有这传承千年的缂丝技艺，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目光死死盯着屋内的缂丝绣谱与青铜梭，眼神阴鸷。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而苏晚握着青铜梭的指尖，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仿佛在提前预警，也预示着她在这异世的路，注定不会平静，唯有握紧手中绣梭，以缂丝为刃，方能劈开这深宅阴霾，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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