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刺痛像是扎在灵魂深处,带着千年古丝的微凉,炸开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苏晚最后看见的,是老宅那间堆满绣架的工作室,朝北的窗棂漏进细碎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丝线与旧木的淡淡清香。桌面上铺着她耗了整整三个月修复的祖传缂丝古画《山河渡春图》,丝帛上的山水晕染千年,依旧灵动如初。那枚代代相传的青铜梭子静静卧在画心,梭身刻着细密难辨的纹路,她俯身调整绣线时,指尖不慎被梭子边缘磨得锋利的铜口划破,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古画之上,瞬间便被丝帛尽数吸收。
下一秒,耀眼到极致的白光从绣品中迸发,将她整个人包裹,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深海,沉沉浮浮间,全是缫丝绕线的细碎声响,还有遥远时空里,女子隐忍的啜泣与冰冷的湖水包裹周身的窒息感。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让胸腔传来针扎般的疼,苏晚猛地睁开眼,入目却不是熟悉的工作室,而是昏暗破旧的屋顶,糊着的窗纸泛黄破损,透进来的光线微弱浑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药苦味,呛得她眉头紧蹙。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稍微抬动一下,浑身便传来刺骨的酸痛,尤其是脖颈与后背,钝痛连绵不绝,显然是受过伤。
这是哪里?
苏晚茫然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身下是铺着薄旧棉絮的木板床,被褥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久未晾晒的潮气。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两把摇摇欲坠的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寒酸得令人心头发紧。
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冲撞着她的神经,让她头疼欲裂。
这里是大靖王朝,江南苏州苏家,而她现在的身份,是苏家庶女苏锦梭,年方十六。生母原是落魄绣娘,侥幸被苏老爷纳入府中,却在生下她后不久便病逝,只留下一方破旧绣绷与半本残缺的绣谱。没了生母庇护,她在苏家过得猪狗不如,自幼被嫡母苛待,被嫡姐欺辱,住在这偏僻阴冷的西跨院偏房里,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
就在昨日,嫡姐苏灵月看中了她生母留下的那半本绣谱,动手抢夺时推搡她,她不慎失足落入府中后院的荷花池,等被下人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再醒来,便换成了来自现代的灵魂——苏晚。
原来,她这是穿越了,穿越到了这个与现代毫无关联的封建古代,成了一个爹不疼、没娘护、受尽磋磨的庶女。
苏晚,不,从今往后,她便是苏锦梭了。
作为现代非遗缂丝唯一的年轻传承人,她从小见惯了世态炎凉,性子清冷内敛,遇事从不会慌乱。短暂的茫然过后,她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原身的记忆,认清眼下的处境。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宅院里,庶女本就地位低微,更何况原身性格怯懦胆小,逆来顺受,才会被人肆意欺辱,最终丢了性命。而她,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便绝不会再重蹈原身的覆辙,任人宰割。
“姑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穿着粗布青裙、梳着双丫髻的圆脸丫鬟扑到床边,一双杏眼哭得通红,脸上满是欣喜与后怕,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她,动作局促又关切。
这丫鬟是林晚翠,是原身生母临走前留下的唯一陪嫁丫鬟,自小跟在原身身边,忠心耿耿,即便自己也被嫡母的人刁难,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原身,昨日原身落水,也是她不顾一切喊来下人,更是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憨厚、眼神纯粹护主的丫鬟,苏晚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是她在这个陌生异世,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了。”
“姑娘,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吓死奴婢了。”林晚翠眼眶一红,豆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用衣袖擦眼泪,一边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晚坐起身,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快喝点水润润嗓子,大夫说你落水受了寒,身子虚得很。”
苏晚靠在冰冷的床头,小口喝着温水,干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她看着林晚翠憔悴的脸庞,心中了然,在这苏家,唯有这个丫鬟,是真心待原身好,往后,这也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我落水,是苏灵月推的?”苏晚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与原身截然不同的冷静与疏离。
林晚翠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满脸委屈又愤怒:“是……是嫡小姐,她非要抢夫人留下的绣谱,姑娘不肯,她就动手推了姑娘,还说……还说姑娘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她没关系。”
果不其然。
苏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原身懦弱,不代表她也任人揉捏。生母留下的遗物,是原身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在这异世,与缂丝相关的唯一牵绊,她绝不会让旁人随意抢夺。
“绣谱呢?”苏晚沉声问道。
“奴婢藏起来了,没让嫡小姐拿走。”林晚翠连忙点头,起身从床头的破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本封面破旧、纸张泛黄的线装册子,小心翼翼地递给苏晚,“姑娘,你放心,奴婢拼了命也会护好夫人的遗物。”
苏晚接过绣谱,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心中微动。这是原身母亲留下的缂丝绣谱,上面记载着不少古老的缂丝技法,与她现代所学的技艺一脉相承,看着这本绣谱,她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归属感,就连那枚随她一起穿越而来的青铜梭子,似乎也在袖中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一个穿着体面、面容刻薄的中年嬷嬷,带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粗使丫鬟,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眼神轻蔑地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床上的苏晚身上,满脸的不耐与嫌弃。
这是嫡母柳姨娘身边的管事嬷嬷王嬷嬷,平日里没少跟着柳姨娘苛待原身,是柳姨娘的一条忠心走狗。
“哟,总算醒了?”王嬷嬷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开口,语气刻薄至极,“真是好福气,落水昏迷了一天,倒在这享清福,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府里可不养闲人,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别想着偷懒耍滑!”
林晚翠连忙挡在苏晚身前,壮着胆子反驳:“王嬷嬷,我家姑娘刚醒,身子还弱着呢,大夫说要静养,不能干活啊!”
“静养?”王嬷嬷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推开林晚翠,力道之大,让林晚翠踉跄着摔倒在地,“一个庶女,也配谈静养?能给她一口饭吃就不错了!柳姨娘说了,这院子里的份例,从今日起减半,药也别吃了,浪费银子!还有,夫人留下的那破绣谱,赶紧交出来,嫡小姐还等着呢!”
林晚翠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却依旧死死护着苏晚,抬头怒视着王嬷嬷:“你们太欺负人了!姑娘刚落水,你们不仅不请大夫好好医治,还克扣份例,这是要逼死姑娘吗!”
“逼死她又如何?一个没娘的庶女,死了也没人在意!”王嬷嬷满脸嚣张,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给我搜!把绣谱找出来,再把这病秧子给我拉起来,去后院洗衣做饭!”
两个粗使丫鬟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扯苏晚。
苏晚眼神一冷,原本虚弱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气场。她猛地抬手,精准地挥开丫鬟伸过来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让两个丫鬟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她缓缓坐直身子,即便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裙,面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清冷,眼神锐利地看向王嬷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我是苏家的庶女,即便生母不在,也轮不到你一个下人在这里吆五喝六。”
王嬷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以往懦弱胆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苏锦梭,此刻竟然敢反抗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绣谱是我生母的遗物,谁也别想拿走。”苏晚目光清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份例是我该得的,若是柳姨娘执意克扣,我便亲自去找父亲评评理,问问他,苏家的庶女,是不是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在这深宅大院里,越是懦弱,就越会被人欺负,唯有强硬起来,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王嬷嬷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一时有些迟疑。她虽然是柳姨娘的人,但苏锦梭再怎么说,也是苏老爷的女儿,真闹到苏老爷面前,她也讨不到好。可想到柳姨娘的吩咐,她又不敢轻易作罢。
“你……你敢威胁我?”王嬷嬷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只是在说事实。”苏晚淡淡开口,眼神没有丝毫畏惧,“若是王嬷嬷执意要为难我,那我们便去父亲面前理论,看看究竟是谁的道理。”
就在王嬷嬷进退两难、脸色铁青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娇纵又刻薄的声音:“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你这个卑贱的庶女,竟敢在这里嚣张!”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绫罗衣裙、头戴珠花、容貌艳丽的少女,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少女眉眼间满是骄纵与不屑,眼神轻蔑地落在苏晚身上,充满了敌意与嫉妒。
正是苏家嫡小姐,苏灵月。
苏灵月自幼被柳姨娘宠坏,生性骄纵任性,心胸狭隘,一直看不起身份低微、性格懦弱的苏晚,平日里更是处处刁难欺压。昨日她抢夺绣谱未果,推苏晚落水,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苏晚扫了她的兴致,今日听闻苏晚醒了,便立刻赶来,想要继续发难。
“妹妹倒是好本事,落了一次水,倒是变得牙尖嘴利了。”苏灵月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语气嘲讽,“怎么?以为装出一副强硬的样子,我就怕了你了?我告诉你,那绣谱,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那是我生母的遗物,与你无关。”苏晚抬眸,冷冷地看向苏灵月,“嫡姐若是喜欢绣谱,大可自己去买,何必抢别人的念想。”
“你还敢顶嘴!”苏灵月勃然大怒,扬手就朝着苏晚的脸上扇去。
在她看来,苏晚这个庶女,生来就该被她欺压,根本不配反抗。
林晚翠见状,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苏灵月身边的丫鬟拉住。
苏晚眼神一厉,早有防备,猛地偏头躲开这一巴掌,同时伸手,稳稳抓住了苏灵月的手腕。她的力道不大,却让苏灵月动弹不得,疼得脸色发白。
“你竟敢还手!”苏灵月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反了你了!一个庶女,也敢对我动手!”
“嫡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我只是自保而已。”苏晚眼神冰冷,松开手,语气淡漠,“在父亲面前,我想父亲也不会容许嫡姐如此蛮横无理,随意殴打姐妹。”
苏灵月捂着发麻的手腕,看着眼前眼神清冷、态度强硬的苏晚,心中满是诧异。她分明记得,以往的苏锦梭,看到她就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怎么落了一次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股莫名的嫉妒与怒火涌上心头,苏灵月咬牙切齿,却又忌惮苏晚拿苏老爷施压,一时不敢再轻易动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通报声:“老爷到——靖王殿下到——”
苏老爷与靖王谢清辞,竟一同来了这西跨院。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王嬷嬷与苏灵月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苏晚抬眸,朝着门口望去。
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容严肃,穿着锦袍,眼神刻板,正是苏家家主苏老爷。他神色淡漠地扫过屋内,眼神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丝毫关切,只有满满的不耐与嫌弃,显然觉得苏晚闹出的事情,丢了苏家的脸面。
而跟在苏老爷身侧的男子,却瞬间夺走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清挺如竹,面如冠玉,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一双眼眸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柔光,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疏离。他步履从容,气质清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这破旧阴冷的偏院格格不入,如同谪仙降世,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大靖王朝的靖王,谢清辞,皇帝的胞弟,身份尊贵,却素来低调,不喜朝堂纷争,时常流连江南山水之间。
谢清辞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狼藉的场景,以及众人各异的神色,最后落在床头的苏晚身上,眼神微微一顿。
少女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穿着破旧的衣裙,却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一双眼眸清澈沉静,没有丝毫怯懦,即便身处困境,也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与这深宅大院里其他娇柔做作的女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丝线的余温,方才他在门外,隐约瞥见她手中握着一本绣谱,指尖的姿态,竟是常年执针刺绣之人独有的模样。
苏晚也在打量着谢清辞,心中微动。这便是原身记忆中,那位身份尊贵、温润清雅的靖王殿下,也是她在这苏家,唯一能感受到的、不属于恶意的目光。
苏老爷连忙对着谢清辞拱手道:“殿下,寒舍简陋,让殿下见笑了,皆是家事琐碎,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谢清辞收回目光,神色淡淡,声音清润如玉:“无妨,本王只是随苏大人一同前来,看看情况。”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轻轻落在了苏晚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而苏晚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尊贵的男子,袖中的青铜梭子,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也预示着,她在这异世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写。
一场围绕着缂丝传承、宅门争斗与宿命牵绊的序幕,就此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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