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有孕

柴房的门是从外头锁着的。两个婆子坐在廊下嗑瓜子，偶尔往门缝里瞧一眼。王氏蜷在墙角草堆上，脖子上有一道紫红的勒痕，气息微弱，却还没断。

时安与是在第二天清早得知消息的。春杏掀帘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柴房那边传话出来，说王氏昨夜吐了一夜，婆子们以为她要死了，进去一瞧，见红了。可人没死，捂着肚子喊疼，疼着疼着，忽然就不喊了，直勾勾盯着房梁笑。”

时安与放下手里的梳子：“笑什么？”

“婆子说，王氏笑完，说了句话，我有身孕了，你们谁敢让我死’。”

偏院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撞在梅枝上，抖落几片嫩叶。

时安与将梳子搁回妆台，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衫。春杏急道：“姑娘，您这会儿别去，老太太还没发话呢。”

“正因老太太还没发话，我才要去。”她系好衣带，回头看了春杏一眼，“王氏若真有了身孕，祖母和父亲不会让她死在柴房里。她这条命，又保住了。”

春杏张了张嘴，眼圈一红：“姑娘，那太太的事……”

时安与没接话，抬脚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她走过抄手游廊，远远看见春晖堂方向已经亮着灯，几个婆子匆匆进出，手里端着铜盆和帕子。走近了才看清，盆里是温水，帕子是干净的细棉布。

老太太身边的秋月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姑娘，老太太刚起，正在里间梳头。侯爷还没来。三老太太那边已经得了信，说一会儿就到。”

时安与点头，目光扫过院内：“王氏呢？”

“还在柴房里。老太太没发话，谁也不敢动。”秋月顿了顿，“可大夫请了，是老太太让请的。大夫说，脉象浅，才一个月出头，胎象不稳。王氏身子又虚，昨夜那么一折腾，能不能保住，难说。”

时安与没说话，只看着春晖堂正厅那扇半开的门。晨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去，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冷刀。

老太太坐在妆台前，由大丫鬟梳头。镜中映出时安与进来的身影，老太太没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给祖母请安。”

“坐吧。”老太太将手里的玉梳放下，转过身来，神色看不出喜怒，“你来得正好。王氏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大夫说胎象不稳，随时可能滑胎。”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还不知道。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时安与在绣墩上坐下，双手拢在膝上：“祖母心中已有主意，何必问孙女。”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你在试探我。”

“孙女不敢。”时安与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孙女只是想知道，祖母打算让这个孩子，活，还是不活。”

厅里静了。秋月带着丫鬟们悄悄退出去，合上了门。老太太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

“王氏进侯府七年，无出。”老太太慢慢开口，像是字斟句酌，“你父亲身边只她一个人，这些年也没再纳妾。时家只有你和安晴两个人，子嗣单薄。若她真能生下个男丁，对侯府而言，是件好事。”

时安与垂下眼帘：“祖母说得是。”

“可这孩子，”老太太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冷了，“来得太巧了。王氏人在佛堂，佛堂清苦，你父亲已有小半年没踏足过那里。这胎，是哪儿来的？”

时安与猛地抬头。

老太太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冷厉：“安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母亲的账册，你查了多少年？你查王氏，查陈家，查王茂。如今查到这一步，你告诉我，王氏这胎，像不像一桩买卖？”

时安与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张薄纸上的字，“王氏所出，非时家血脉”。她想起母亲查王氏进府，查王氏背后的那个人。她想起昨夜王氏在柴房里说“我有身孕了”时，那种有恃无恐的笑。

“祖母的意思是，这胎……”

“我没什么意思。”老太太打断她，重新端起茶盏，“我只是告诉你，王氏不能死在柴房里。至少，不能死在孩子没生下来之前。至于生下来之后。”

她没说完，但时安与听懂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秋月的声音隔着门板：“老太太，侯爷来了。三老太太也到了。”

老太太放下茶盏：“让他们进来。”

时敬恒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意。他昨夜审王氏的事，又看了翠屏的口供，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今早听见王氏有孕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竟浮起一丝掩不住的喜色。

“母亲，王氏当真有了？”

老太太没答，只看向三老太太。三老太太拄着拐杖坐下，冷冷道：“敬恒，你先别高兴。王氏昨夜上吊，胎象不稳，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再者，她在佛堂住了小半年，你这小半年可曾去过佛堂？”

时敬恒脸色一僵，支吾道：“儿子……上次喝醉酒……

“那就是没去过。”三老太太将拐杖往地上一顿，“王氏这孩子，来得不明不白。你是侯爷，是朝廷命官，后院里出这种事，传出去你脸上有光？”

时敬恒的脸涨红了，又白了。他转头看向时安与，像是想从女儿这里得到些什么。时安与安安静静坐着，面色平静，像一尊玉像。

“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王氏有孕是喜事。只是母亲当年病中，王氏端药伺候，母亲病故后王氏便抬了通房。如今王氏在佛堂半年忽然有孕，父亲可想过，这孩子若生下来，外人会怎么说？”

时敬恒愣住了。

老太太看了时安与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三老太太接过话头：“安与说得对。这孩子若生下来，外人只会说侯爷宠妾灭妻，佛堂里也不干不净。到时候，别说侯府的脸面，敬恒，你的官声还要不要？”

时敬恒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毕竟是我的骨肉”，可看着两位老太太的脸色，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那……依母亲和婶娘的意思，该怎么办？”

老太太缓缓开口：“大夫先稳住胎。王氏挪到后院空屋子去，派妥当人守着。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是你的，就记在安与母亲名下，抱到正院养。不是你的——”

她没往下说。时敬恒额上沁出了汗。

时安与坐在一旁，始终没再开口。她看着父亲脸上的汗，看着祖母眼底的冷，看着三老太太手里捻得飞快的佛珠。她想起母亲账册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起那页薄纸上的“慎之，藏之”，想起白玉簪上那点沁色。

王氏有孕。祖母和父亲以为回继有人。

可她心里清楚，这胎若是男孩，王氏就还有翻身的可能。祖母不会让一个可能怀着侯府血脉的女人死在柴房里，可祖母也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玷污侯府的门楣。所以祖母要验，要等，要等孩子生下来再定生死。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几个月里，查清王氏背后那个人。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祖母，父亲，三老太太，孙女先告退了。”

老太太点头。时安与退出门外，春杏在廊下等着，脸色焦急。见她出来，忙凑上来：“姑娘，怎么样？”

“王氏保住了。挪到后院去养胎。”时安与边走边说，声音平静，“你去找张嬷嬷，让她把后院的洒扫婆子换成咱们的人。不用做什么，只看着。王氏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每日来报。”

春杏应了，又小声问：“那咱们查王氏进府的事……”

“继续查。”时安与推开偏院的门，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老梅树上，新芽舒展，嫩绿得几乎透明。她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松开。

“春杏，你去打听打听，当年引荐王氏进府的，是府里哪个婆子。那婆子如今在哪儿当差，家里有什么人。别惊动任何人，只悄悄地打听。”

春杏领命去了。时安与回到屋里，铺开案上的纸。昨夜写下的“查王氏进府”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她提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王氏有孕，祖母待验。若验非时家血脉，则王氏进府一事，必与母亲当年所查之人有关。”

搁笔时，窗外传来前院的动静。几个婆子抬着一扇旧门板往柴房方向去，门板上铺了厚褥子，是去接王氏的。时安与隔着窗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翻开母亲账册的最后一页，指尖停在落款处。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母亲惯用的蝇头小楷：“查至此处，忽觉有人窥伺。若我出事，账册归安与。另有一事，藏于白玉簪中，安与及笄日可自取。”

及笄日。昨日是她的及笄礼。

时安与猛地站起身，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昨日在王氏面前举起时，她只觉得簪身冰凉。可此刻细看，簪头梅花的花瓣接缝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

她取来一根绣花针，轻轻拨开。梅花的花蕊竟是空的，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她屏住呼吸，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母亲的字迹：

“王氏进府，经手人：二门管事刘福之妻，刘嬷嬷。刘嬷嬷之女，嫁与陈家三房为妾。”

时安与攥紧纸条，手心沁出了汗。

窗外，婆子们抬着王氏从柴房出来了。王氏裹在褥子里，脸色苍白，嘴角却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从偏院窗前经过时，目光恰好扫过窗子，与时安与的目光隔着窗纸，撞在一起。

王氏的笑容更深了。

时安与没有躲。她隔着窗子，静静地看着王氏被抬走，直到那扇旧门板的咯吱声消失在游廊尽头。

然后她低头，将母亲的纸条凑近烛火。纸条燃起来，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碟里。她用帕子拂去灰烬，将白玉簪重新插回发间。

“春杏。”她叫了一声，才想起春杏已经出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她坐在案前，将母亲账册重新收好，放进樟木匣中。匣子合上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及笄礼上，吴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是个好孩子”。吴夫人是镇北侯府的夫人，是时安晴未来的婆母。吴夫人今日要来查王氏。

时安与将樟木匣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她忽然笑了笑。窗外老梅树的嫩叶在风里翻动，像是谁在轻轻拍手。

王氏，你腹中这块肉，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可我母亲的仇，我已经查到刘嬷嬷了。

你且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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