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䈂礼

正月初七天还没亮，偏院就忙开了。

春杏端着铜盆进进出出，张嬷嬷在廊下拿鸡毛掸子扫灰，嘴里念叨着“及笄大礼马虎不得”。时安与坐在妆台前，由春杏梳头，镜中映出案上一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她昨晚睡得浅，梦中全是母亲账册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醒来时枕上湿了一块。

张嬷嬷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上头放着那件月白底绣缠枝梅的礼服。衣裳是年前赶制的，料子是老太太赏的云锦，领口和袖缘镶了银线滚边，梅花用深浅两色丝线绣成，雅致却不张扬。时安与站起来更衣，衣裳上身时，张嬷嬷退后两步端详，眼圈一红：“姑娘穿这身，真像太太当年。”

时安与没接话，低头理了理袖口，将白玉梅花簪插好。春杏替她系上腰间的青玉佩，又递过一面手镜。她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沉静，玉簪在鬓边如一枚冷月。

前院的宾客陆续到了。三老太太穿了件绛红褙子，由管事娘子扶进来，面上虽带笑，目光却先往偏院方向扫了一圈，显然对之前茶香苑的事还存着余悸。吴夫人到得稍晚，一身黛青缠枝莲纹长袄，身后跟着个捧礼盒的丫鬟，进门先给老太太请安，又拉着时安与的手细看，点头道：“是个好孩子。”

时安与行过礼，被引到东厅等候。按规矩，及笄礼要在祠堂旁的静室行，可老太太发了话，说大姑娘的礼要在春晖堂正厅办，让全府上下都看着。这话传出去，府里人都明白，老太太这是替大姑娘撑腰，做给外头看。

吉时将至，正宾和赞者都已入席。时安与站在东厅屏风后，听见前头三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忽然外头一阵骚动。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张嬷嬷耳边说了什么。张嬷嬷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走。时安与叫住她：“嬷嬷，什么事？”

张嬷嬷迟疑，春杏已经拉住那婆子问起来。婆子压低声音：“后角门外头来了个道士，说……说大姑娘八字不好，命中带煞，若今日行及笄礼，克父克母克夫家，要侯爷赶紧停了，不然祸事临门。”

春杏脸都白了：“哪来的道士？谁让他在外头胡说！”

婆子看了时安与一眼，小声道：“那道士说，是……是佛堂里王姨娘派人请来的，说大姑娘年前去过茶香苑那等地方，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八字里的煞气被引动了。”

厅里静了一瞬。时安与慢慢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轻轻一声脆响。她看向张嬷嬷：“那道士现在何处？”

“被门房拦在后角门外，没让他进来。可外头已经有几个婆子在传了，说大姑娘命硬，及笄礼上要是见了血光，侯府今年都要走背运。”

春杏气得发抖：“这是往姑娘身上泼脏水！什么道士，分明是王氏”。

“春杏。”时安与声音不高，却让春杏立刻住了嘴。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张嬷嬷道：“去请父亲。就说孙女有事禀报，耽误了吉时。”

张嬷嬷应声去了。时安与转头对春杏道：“你去后角门看着，不许那道士走，也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若有人递银子给他，你当场拿住，连银子带人一起带到春晖堂来。”

春杏应声跑了。

前厅里，老太太已经得了信，脸色铁青。三老太太坐在一旁，手里佛珠捻得飞快，嘴唇抿成一条线。吴夫人倒是最镇定的那个，端坐着喝茶，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厅门口。

时敬恒匆匆赶来，身上官袍还没换，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他进了春晖堂，见满堂宾客都等着，时安与站在东厅门口，礼服齐整，神色平静，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安与，怎么回事？外头道士。”

“父亲请坐。”时安与行了一礼，声音清清楚楚，“祖母，诸位长辈，今日是孙女及笄之礼，却有人在府外散布谣言，说孙女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孙女想问一句，这谣言是谁传的，又是为了什么。”

三老太太皱眉：“自然要查。可眼下吉时已到。”

“正因吉时已到，孙女才要当众说清楚。”时安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给老太太，“这是年前翠屏的口供，上面写着王姨娘如何指使她偷当票、诬陷二妹。孙女本以为，王氏降为通房、迁入佛堂，已是祖母开恩。可今日看来，她人在佛堂，心却在外头，竟能买通道士、散布谣言，要毁孙女及笄礼。”

满堂哗然。

时敬恒脸色变了：“你说什么？王氏在佛堂里，怎么可能……”

“父亲若不信，可以问门房。那道士亲口说的，‘是佛堂里王姨娘派人请来的’。孙女也想问问，佛堂里的通房，哪来的银子和人手？”

春杏这时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一只荷包，身后两个婆子押着个穿灰袍的道士。道士一进春晖堂，腿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夫人饶命！小人是被人叫来的，说只要在后角门外头念几句咒，说几句不吉利的话，就给我五两银子。小人不知道是侯府啊！”

春杏将荷包呈上，里头果然有五百两的官银，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事成再加五百两，找青黛的老子娘领。”字迹歪歪扭扭，却是王氏身边哑巴丫鬟的笔迹。哑巴丫鬟不识字，但这张纸条上的字，是青黛在时替王氏写惯了的。

老太太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就把佛珠往桌上一拍：“反了！真是反了！”

她看向时敬恒，目光如刀：“你那个通房，人在佛堂还兴风作浪，今日敢坏安与的及笄礼，明日是不是要放火烧了侯府？去，把她给我带过来！”

王氏被两个婆子架进来时，头发散乱，佛袍上沾着油渍，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冷笑。她被按着跪在堂前，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在时安与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满是怨毒。

老太太将荷包和纸条掷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王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褪尽，却仍嘴硬：“妾身在佛堂里念经，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这纸条不是妾身写的，银子也不是妾身的。老太太明鉴，有人栽赃妾身！”

“栽赃？”时安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王氏一抖，“王姨娘，你方才进门时，嘴角是笑着的。你若真是冤枉，进门第一眼该是惶恐，不是得意。你笑，是因为你以为这局成了。”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时安与继续道：“你派哑巴丫鬟去后角门传话，让那道士说‘大姑娘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夫家’。前两个是你编的，可后一个‘克夫家’，孙女倒想问问，孙女尚未结亲，何来克夫之说。”

王氏脸色刷地白了。

三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她看向王氏的眼神变了，从嫌恶变成了警惕。她也是宅门里熬出来的人，一听就明白这话里的分量。王氏一个通房，竟敢私下盘算嫡女的婚事，这已经不只是诬蔑，而是图谋不轨了。

时敬恒终于开口，声音沉怒：“王氏，安与的婚事，你私底下打过主意？”

王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妾身……妾身只是听外头人说，城南有个姓陈的商户，想攀侯府的门第……”

“陈家。”时安与接过话，淡淡道，“就是从前租茶香苑的那个陈家吧？王姨娘，你兄长王茂当年靠陈家做盐引发家，如今陈家的儿子要娶侯府嫡女，是你牵的线？”在说安与她娘早已给她定亲，是镇北侯家的吴世子。

这一下，连老太太都坐直了身子。时敬恒脸上挂不住，上前一步就要踹王氏，被三老太太喝住：“侯爷！今日是大姑娘的好日子，别为个通房脏了脚。”

三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王氏面前，俯视着她：“王氏，你认不认？”

王氏抬头，看看三老太太，又看看老太太，再看看时安与，最后目光落在时敬恒身上。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我认，我认又怎样？一个通房，害嫡女，图谋婚事，你们能把我杀了不成？老太太心善，最多再关我几年。等老太太百年之后，这侯府还不是侯爷说了算？到时候——”

她话没说完，时安与忽然上前一步，将一支白玉梅花簪举到她眼前。

“王姨娘，你认得这支簪子吗？”

王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那支簪子，瞳孔猛地一缩，像见了鬼似的往后一缩。

时安与声音平静，一字一句：“这是我母亲的簪子。你当年指使人在她药里动手脚时，是不是也见过这支簪子？我母亲病中，是你端药伺候的。那味与她体质相克的药，是谁加的？”

王氏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堂鸦雀无声。时敬恒脸色煞白，看看王氏，又看看时安与，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没人去捡。

三老太太最先回过神来，沉声道：“安与，今日是你的及笄礼。这些事，礼后再审。你母亲的事，老身亲自过问，必给你一个交代。”

她转向老太太：“嫂子，你看呢？”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厉：“先把王氏押到后院柴房，派四个婆子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及笄礼照常进行。安与”。

时安与收起簪子，退回东厅门口，行了一礼。

老太太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好孩子。”

吉时重定，及笄礼照常进行。三老太太为时安与加笄，吴夫人为赞者，礼成时已近晌午。宾客散去后，时安与回到偏院，脱了礼服，坐在案前，将今日的事一笔一笔记下。写到王氏在柴房里说的那番话时，笔尖顿了顿。

“等老太太百年之后，这侯府还不是侯爷说了算。”

她搁下笔，看向窗外。老梅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春杏端了碗热汤进来，小声道：“姑娘，今日可算把王氏最后一层皮也扒了。老太太说了，要查太太当年的事，三老太太也揽过去了。这回她跑不掉。”

时安与端起汤碗，热汽扑在脸上。她想起母亲账册里那张薄纸，想起白玉簪上那点沁色，想起吴夫人说的“查王氏”。查了这些年，终于查到了这一步。

可王氏今日被押走时，看她的最后一眼里，除了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恃无恐。

时安与放下汤碗，从樟木匣中取出母亲那页薄纸，翻到背面。“王氏所出，非时家血脉。若与儿得见，慎之，藏之。”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慎之，藏之。母亲让她藏，是藏什么？是藏时安晴的身世，还是藏王氏背后那个人？

窗外传来春杏和张嬷嬷说话的声音，隐约听见“柴房那边加了两个人”“老太太派了身边的大丫鬟去看着”。时安与将薄纸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里，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查了王氏，查了陈家，查了王茂，可那张薄纸上写的“非时家血脉”，除了王氏自己，还有谁经手？王氏当年进侯府，是谁引荐的？

她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写下三个字：

“查王氏进府。”

搁笔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杏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姑娘，柴房那边出事了。王氏……王氏方才趁婆子送饭的工夫，用腰带在窗棂上吊了。人已经放下来了，还有一口气，可老太太说——”

她喘了口气：“老太太说，不许请大夫，也不许通知侯爷。就让王氏在柴房里，自生自灭。”

时安与沉默了很久。

春杏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

“把吴夫人送的那盒雪芽取出来，沏一盏。”时安与重新坐下，拿起笔，“明日还有明日的事。王氏死在柴房里，是她自己选的。可陈家还在，王茂还在，母亲那桩事，还没完。”

春杏应声去了。时安与低头，在“查王氏进府”下面又添了一行：

“柴房一夜，生死由命。若活，再审；若死，陈家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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