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幽灵

那个人死了。死在我赶到之前的五分钟。

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在城郊一处废弃厂房里见到了一个可疑的人，身形像李维国，但李维国在监狱里。不是他，是另一个。陈叔说那个人体态和李维国一模一样，驼背，左肩低。我带着赵凯和两个队员赶过去，厂房很大，堆满了废铁和旧机器。我们分开搜，我在二楼找到了他。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有血，已经干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不是绳子，是钢丝。

我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没有。身体还有余温，刚死不久。杀他的人还没走远。我站起来，掏出枪，对着对讲机喊：“赵凯，人死了。凶手可能还在楼里。封锁所有出口。”

对讲机里传来赵凯急促的声音：“收到。”然后是一片嘈杂——脚步声、喊声、拉枪栓的声音。我贴着墙，慢慢往楼梯口移动。走廊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我屏住呼吸，听着周围的动静。左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鞋底踩在碎玻璃上。我猛地转身，枪口对准那个方向。

“出来！”

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墙角后面慢慢探出一个人头。不是凶手，是赵凯。

“林队，是我。”

我放下枪，后背全是汗。“你从哪儿上来的？”

“楼梯。没看到人。其他出口也没发现。”

“他跑了。”

技术组来了，拍了照，提取了指纹和DNA。死者的身份很快查到了——陈志远。不是那个卧底陈志远，是另一个。滨州人，四十五岁，无业，有盗窃前科。他的体态和李维国一模一样，驼背，左肩低。陈叔说的那个可疑的人，就是他。他不是凶手，是受害者。他被人杀了，凶手跑了。

老周做了尸检，结论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钢丝。钢丝很细，市面上买不到，是专业工具。凶手不是普通人，是职业杀手。

“老周，能查到凶器的来源吗？”

“查不到。这种钢丝很多地方都有卖，没有标记。”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林峰，陈志远的事，我查了。他出狱后在滨州一家工厂打工，跟沈万年没有交集。他不认识李维国，也不认识李维民。杀他的人，可能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他的体态和李维国太像了。凶手要杀李维国，错杀了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凶手为什么要杀李维国？李维国已经在监狱里了。”

“也许是报仇。也许是灭口。李维国知道太多事，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监狱杀李维国？”

“监狱进不去。杀一个替身，警告李维国。”

方卫国联系了监狱，加强了对李维国的保护。李维国听说有人替他死了，沉默了很久。“那个人，我不认识。但他替我死了，我对不起他。”

“你知道谁要杀你吗？”

“知道。但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我儿子会死。”

陈志远的葬礼在滨州殡仪馆举行。没人来，只有一个老太太，是他的母亲。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眼睛哭肿了。她看着儿子的遗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站在旁边，点了一支烟。

方卫国来了，穿着一身黑衣服。他走到老太太面前，鞠了一躬。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你是？”

“我是他同事。”

“他没有同事。他没有朋友。”

方卫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阿姨，您儿子的后事，我们安排。”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用了。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也不用管。”她让人推着轮椅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案子又断了。凶手没抓到，陈志远死了，李维国不开口。线索像一根线，断了，接不上。赵凯说，也许该放弃了。我说，不能放弃。放弃了，陈志远就白死了。

方卫国从北京调了人过来，专门查这个案子。他们查了陈志远的社会关系，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没有异常。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出狱后在工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三千块，租一间小房子，一个人过。他没有任何理由被杀。

“林峰，也许我们想错了。他不是被错杀的。他是被人故意杀的。”

“故意杀的？”

“对。凶手知道他像李维国，故意杀他，让我们以为是错杀。这样，真正的目标就安全了。”

“真正的目标是谁？”

“李维国。或者——李维民。”

李维民在监狱里，很安全。李维国也在监狱里，也很安全。他们不出事，凶手的目的就达到了。让警察以为凶手要杀的是李维国，其实凶手要杀的另有其人。那个人不是李维国，不是李维民，是——陈志远。

陈志远知道什么？他出狱后在工厂打工，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他能知道什么？他唯一接触过的人，是他的工友。方卫国查了那些工友，没有异常。他唯一去过的地方，是工厂附近的超市和饭馆。方卫国调了监控，也没有异常。

“林峰，你记不记得，陈志远出狱的时间？”

“记得。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正好是沈万年死的那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陈志远知道沈万年的事？”

“也许。他在监狱里的时候，和沈万年关在同一个监室。”

方卫国查了监狱的记录。陈志远和沈万年确实关在同一个监室，时间不长，只有两个月。沈万年死了之后，陈志远就出狱了。这两个月里，他们说了什么？沈万年有没有告诉他那些秘密？他有没有记下来？也许有。方卫国搜查了陈志远的出租屋，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封信。不是寄给他的，是他写给别人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沈万年说他害了很多人，他后悔了。他把那些人的名字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本子藏在老家的地窖里。我出狱后去拿，然后交给警察。”

方卫国去了沈万年的老家。地窖还在，本子还在。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名字和金额。那些名字，有些我们已经知道了，有些不知道。其中有一个名字，让我后背发凉。

方卫国。

不是方卫国的哥哥，是方卫国本人。他的名字后面写着“五万美金，已退”。但他退了吗？他说退了，有记录。但笔记本上写的是“已退”，不是“未退”。沈万年知道他还了，所以记了“已退”。他不是罪犯，他是清白的。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我死后，这个本子交给林峰。他能替我报仇。”

沈万年把本子留给了我。他知道我会查到底。

我握着那本笔记本，眼泪流了下来。

案子终于彻底结了。所有的人都在这本本子上，所有的罪都有记录。方卫国没事，赵凯没事，老刘没事。只有那些该抓的人，还在名单上。陈志远没有白死，他找到了本子，把它藏了起来，等着我去拿。但他没等到。

我去他的墓前，点了一支烟，放在碑座上。

“陈志远，本子我拿到了。你安心走吧。”

风吹过来，烟灰散了。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说那些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包括省厅的，部委的，还有几个地方上的。所有人都判了，都在监狱里。

“林峰，案子彻底结了。”

“结了。”

“你下一步干什么？”

“回档案室。”

“还回去？”

“回去。那里安静。”

锦程加油站又换了老板，换了员工。加油机换了新的，没有窃听器，没有摄像头。一切正常。

那天下午，我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赵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

“林队，你的。”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六层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

滨州市公安局老办公楼。

不是第一次收到了。但这次照片背面写的不一样，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话：“林峰，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赢了这一局。下一局，已经开始。”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不是老陈，不是方卫国，不是赵凯。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帮过我，也害过我。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说的下一局，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记着一个红点，在滨州下面一个小镇上。旁边写着三个字：来见我。

（第二十七章完）

> 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赢了这一局。下一局，已经开始。

> 有人在暗处看着你，帮过你，也害过你。他是谁？他为什么找你？

> 也许你永远查不到真相。但你还是要查。因为你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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