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那栋楼,我去过。北京,某部委的办公楼,灰色的墙,门口有武警站岗。李维民被打的那天,这个人去过监狱。他是谁?为什么要去?是去看李维民?还是去做什么别的事?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来北京吧。我陪你去查。”
到北京那天,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方卫国在火车站接我,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把我带到部委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对面的楼顶。
“你先歇着,明天我带你去部里。”
“那个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叫王建国,是部委纪检组的副组长。李维民被打的那天,他确实去了监狱。但我们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是去检查工作。有文件,有手续,正规流程。”
“你信吗?”
“不信。但我没证据。”
第二天上午,方卫国带我去了部委。门口武警看了证件,打了电话,让我们进去了。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方卫国带我到了四楼,纪检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到我们,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处长,这位是?”
“滨州市公安局的林峰。锦程加油站案子的主办人。”
“哦,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但有些事,想请教您。”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什么事?”
“李维民被打的那天,您去监狱干什么?”
“检查工作。有文件,有手续。你要看吗?”
“能看看吗?”
王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是监狱管理局的检查通知,上面有公章,有签字,正规流程。日期是李维民被打的那天。
“您检查的时候,见过李维民吗?”
“没有。我只是检查监狱的管理工作,没有见犯人。”
“那您知道李维民被打的事吗?”
“知道。后来听说的。”
“您觉得是谁打的?”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不知道。监狱的事,归监狱管理局管。我们纪检组不插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王组长,谢谢您。”
“不用谢。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从部委出来,天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方卫国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林峰,你觉得他说的真的假的?”
“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太冷静了。一般人被问到这种事,会紧张,会解释。他没有。他像背课文一样,说得一字不差。”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他的通话记录。”
“查不到。他的级别太高,调通话记录要部长签字。”
“那怎么办?”
“等。等他犯错。”
王建国的事,暂时搁置了。不是不查了,是查不了。他的级别比方卫国高,权限比我们大。我们动不了他,但他能动我们。我回了滨州,继续在档案室整理旧卷宗。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归档,编号,入库。赵凯偶尔来看看我,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方卫国偶尔打电话,说王建国还在纪检组,每天上班下班,一切正常。
日子像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没有案子,没有电话,没有匿名信。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微微驼背。他站在一栋楼的门口,正在往里走。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
省城监狱。
李维民被打的那个监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这个人,在王建国之前去过监狱。他是谁,你自己查。”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驼背,左肩低,这个体态,我见过。李维民,李维国,还有——王建国。他们三个人的体态一模一样。是巧合?还是遗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不是工作上的联系,是血缘上的。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查一下李维民和王建国的关系。也许他们是亲戚。”
我查了。李维民和王建国不是亲戚,但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都是山东人,都是烟台人,都是同一个县。李维民比王建国内大几岁,他们小时候认不认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
“方组长,你能帮我查一下李维民和王建国小时候的事吗?”
“怎么查?”
“去他们老家。问问他们村里的老人。”
方卫国去了山东。烟台下面一个小县城,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老村支书还在,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但脑子清楚。方卫国问他认识李维民吗,他说认识,那是老李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当了官。问他认识王建国吗,他说认识,那是老王家的儿子,也考上了大学,也当了官。问他们两个小时候认不认识,老村支书想了想,说认识,他们是一个学校的,李维民比王建国内大几级。
“他们关系好吗?”
“好。李维民经常带着王建国玩。王建国考上大学,还是李维民帮他填的志愿。”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李维民和王建国关系不一般。他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李维民进了部委,王建国后来也进了。李维民当了司长,王建国当了纪检组副组长。他们有这层关系,不是普通同事。”
“你怀疑王建国是李维民的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李维民在部委的时候,王建国是他提拔的。李维民出事之后,王建国不但没被牵连,反而升了。这里面有问题。”
方卫国回来之后,我们开始查王建国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查了一个星期,没有异常。他的工资、奖金、补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大额进账,没有境外转账,没有异常通话。他像一张白纸,干净得像假的。
“方组长,他太干净了。”
“是啊。太干净了。越干净,越有问题。”
“怎么办?”
“查他老婆。查他儿子。”
方卫国查了王建国的老婆。她在一家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但她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五十万,来自一个香港公司。那家公司是空壳,背后的股东是沈万年。
“沈万年给他老婆汇了五十万?什么时候?”
“李维民被打的前一个月。”
“汇给谁了?”
“汇给他老婆的账户。他老婆取现了,不知道用在哪儿了。”
“王建国知道吗?”
“他可以说不知道。是他老婆收的,不是他。”
又来了。李维民说他儿子收的钱,他不知道。王建国说他老婆收的钱,他不知道。他们都把责任推给家人,自己干干净净。
“方组长,你能查到他老婆取现的钱用在哪儿了吗?”
“查不到。现金,没有记录。”
王建国的事,又搁置了。不是不查了,是查不了。他老婆收了钱,他可以说不知道。他去了监狱,可以说是检查工作。李维民被打,他可以说不知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但没有一条能定他的罪。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也许我们错了。也许王建国不是那个人。”
“那他为什么去监狱?”
“检查工作。有文件,有手续。”
“他老婆为什么收沈万年的钱?”
“他可以说不知道。”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这个案子,也许真的结不了了。”
“结不了也要结。”
“你怎么结?”
“找王建国。”
我去了北京,直接到了部委。门口武警看了我的证件,打了电话,让我进去了。王建国还是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还是那张办公桌,还是那副金丝眼镜。
“林峰,你又来了?”
“来了。”
“什么事?”
“你老婆收了沈万年五十万的事,你知道吗?”
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去了监狱的那天,李维民被打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李维民和王建国是发小?”
王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无奈。
“林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王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林峰,你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还没够?”
“没够。”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李维民被打的事,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干的。”
“他自己?”
“对。他让人打自己,然后嫁祸给别人。他怕别人杀他,不如自己打自己,让人以为是别人干的。”
我愣住了。
“你确定?”
“确定。他让人打自己的时候,那个人是我。他让我打他,我不打。他就找了别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老弟,我让人打我一顿,你帮我查查是谁干的’。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是在保命。”
我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只说是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第二十六章完)
> 李维民让人打自己,嫁祸给别人。他怕那个人杀他,不如自己打自己,让人以为是别人干的。
> 那个人是谁?能让李维民怕成这样,一定不是普通人。他是谁?是王建国?还是别的人?
> 真相有时候像一个圈,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你只是回到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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