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疾

第六章 旧疾

第二天一早，林书意去了正院给母亲请安。

柳蕴如刚起床，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她的头发比同龄妇人稀疏得多，发间已能看到几根银丝——三十六岁的年纪，看着却像四十五岁。

“娘。”林书意走过去，从丫鬟手里接过梳子，“我来。”

柳蕴如笑着看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孝顺？”

“女儿哪天不孝顺了？”林书意一边轻轻梳理母亲的长发，一边仔细观察她的面色。

和昨天相比，蜡黄褪了一点点，但眼下的青黑还在。慢肠草的毒素在她体内积累了好几年，不可能一天就清除干净。

“娘，我昨天让青禾送来的药丸，您吃了吗？”

“吃了。”柳蕴如从妆台上拿起小瓷瓶，倒出一粒给她看，“就这个？闻着倒是挺香。”

“娘以后每天吃一粒，别断了。”林书意接过药丸，亲手递到母亲嘴边，“女儿跟您保证，不出一个月，您的脸色就能红润起来。”

柳蕴如笑着把药丸含下，用黄酒送服。她没把女儿的话当真——她的病连太医都治不好，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可她不想扫女儿的兴。

林书意看出母亲不信，没有多说。事实胜于雄辩，等母亲的病真好了，她自然就信了。

梳完头，林书意又给母亲把了脉。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儿八经诊脉。柳蕴如的脉象细弱无力，尺脉尤其沉迟——这是典型的脾肾两虚、气血双亏，和慢肠草中毒的症状完全吻合。

“娘，您平时除了赵太医开的药，还吃别的补品吗？”

“偶尔吃些燕窝、阿胶。”柳蕴如想了想，“都是你周姨娘送来的，她说她娘家有门路，买的燕窝比外面的好。”

周姨娘送的。

林书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娘，那些燕窝和阿胶，还有剩的吗？”

“应该还有。”柳蕴如回头看了王嬷嬷一眼，“嬷嬷，你去看看。”

王嬷嬷应声去了，不多时端着一个红漆盒子回来，里面是半盏燕窝和一包阿胶。

林书意打开燕窝的盖子，凑近闻了闻。

燕窝本身没问题，但炖燕窝的水有问题。水里加了少量寒石散，这是一种会让身体慢慢变寒的药材，长期服用会让人手脚冰凉、月经不调、难以受孕。

母亲前世小产过两次，恐怕跟这个脱不了干系。

林书意合上盖子，面色如常。

“娘，这些燕窝和阿胶，以后别吃了。”她把盒子推给王嬷嬷，“嬷嬷收起来吧。”

“怎么了？”柳蕴如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林书意笑了笑，“就是女儿最近在学医，想自己给娘配补品，比外面买的好。”

柳蕴如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林书意没有在母亲面前揭穿周姨娘。她知道，母亲性子软，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对周姨娘怎么样，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要等，等到证据确凿、时机成熟，再把周姨娘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从正院出来，林书意没有回东跨院，而是去了爷爷林怀远的书房。

老爷子正在练字，大笔一挥，写了一个“武”字。墨迹未干，笔画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底。

“爷爷。”林书意站在书案对面，“我有事跟您说。”

林怀远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昨天说的是太子的事。”林书意顿了顿，“今天说的是我母亲的事。”

林怀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书意把母亲药中被下毒、燕窝中被加寒石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没提灵泉空间，只说是自己翻看医书发现的，又暗中让王嬷嬷查证过。

林怀远听完，脸色铁青。

他“啪”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墨汁溅了一桌：“混账！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人敢动我儿媳妇？！”

“爷爷别动怒。”林书意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

林怀远接过茶，灌了一口，重重放下杯子。

“你说，该怎么办？”

林书意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不疾不徐：“能在我母亲药里动手脚的，只有周姨娘。但周姨娘背后，还有人。”

“谁？”

“太子。”

林怀远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得像刀：“你说什么？”

“爷爷想啊，”林书意迎着他的目光，“周姨娘一个内宅妇人，害我母亲，能得到什么好处？最多是管几天家、多拿几个月钱。”

“可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因为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答应了她更大的好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太子想要镇国公府的兵权，就必须先控制咱们家的人。我母亲是内宅之主，她活着，周姨娘就翻不了天。”

“所以母亲必须病，必须死。母亲一死，周姨娘掌了中馈，整个镇国公府的内宅，就成了太子的囊中之物。”

林怀远没有说话，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爷爷，”林书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的脸，“我知道您觉得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咱们家应该忠于他。”

“可爷爷，一个连臣子家眷都要下毒的人，将来做了皇上，会怎么对待咱们家？”

林怀远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顶，手掌粗糙而温暖：“书意，你说得对。是爷爷老糊涂了。”

林书意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她没哭，把眼泪逼了回去，站起身：“爷爷，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及笄礼还有两天，太子一定会来，到时候他肯定会当众提起婚事。”

“爷爷能不能帮我拖一拖？别说答应，也别说拒绝，就说‘容后再议’。”

林怀远点了点头：“这个容易。”

“还有一件事。”林书意压低声音，“爷爷在军中有不少老部下，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姨娘的来历。”林书意道，“父亲说她是故人之女，从江南带回来的。我想知道，那个故人是谁，跟太子有没有关系。”

林怀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谢谢爷爷。”

林书意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书意。”

是林正清的声音。

林书意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游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怎么了？”

林正清走过来，把信递给她：“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林书意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清隽：

“书意吾妻，及笄在即，甚念。特备薄礼，聊表心意。及笄礼上，当面向父皇请旨赐婚。静候佳音。”

落款是“文翰”。

吾妻。赐婚。

林书意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面无表情。

“父亲，您看过了吗？”

林正清点了点头。

“那您觉得呢？”

林正清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夜。太子这个人……确实有些地方，让人看不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书意已经明白了。

父亲动摇了。

这就够了。

“父亲，及笄礼那天，无论太子说什么，您都别急着答应。”林书意把信收进袖中，“等礼成之后，女儿自有安排。”

林正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很。

从前的林书意，看见太子的信会脸红心跳，恨不得立刻回信。可现在，她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字。

“书意，”林正清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书意抬头看着父亲，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承诺。

“父亲，等及笄礼过了，女儿会把一切都告诉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在那之前，请您相信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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