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钉子

第五章 钉子

林画屏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王嬷嬷就回来了。

她带回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半年府中各房的人事变动——哪个丫鬟调去了哪个院子，哪个婆子多领了月钱，哪个小厮跟外头人来往过密。

这是王嬷嬷在镇国公府二十多年攒下的本事。

府里上上下下两百多口人，谁是什么来历，谁跟谁沾亲带故，她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姑娘。”王嬷嬷把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您先看看这个。”

林书意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碧桃，十四岁，三月前由周姨娘房里的刘妈妈举荐，分派至二门洒扫。其父在城外庄子做佃户，其母早亡。

“刘妈妈是周姨娘的陪房。”王嬷嬷压低声音，“碧桃进府时，说是走了管家的门路，其实背后是周姨娘在使劲。”

林书意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王嬷嬷见她没叫停，便一桩一桩往下说：

“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翠屏，上个月偷偷去过周姨娘的院子，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荷包，老奴让人翻过，里面是二两银子。”

“大厨房的赵妈妈，就是给太太煎药的那个，她侄女在周姨娘院子里当差。赵妈妈每月例银一两，可上个月在城里银楼打了只银镯子，花了三两。”

“还有姑娘房里的……”

王嬷嬷顿了顿，抬眼扫了站在一旁的青禾。

青禾脸色骤变：“嬷嬷，您该不会是说……”

“不是说你。”王嬷嬷摆了摆手，“姑娘房里还有个三等丫鬟，叫绣儿。去年进来的，一直不起眼。但老奴发现，她每隔三五天就去后门倒垃圾，每次都要在门房坐一会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门房的刘老头，是周姨娘的人。”

林书意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房里有三个丫鬟。一等丫鬟青禾，贴身服侍；二等丫鬟墨兰，管衣物首饰；三等丫鬟绣儿，管茶水洒扫。

前世，绣儿就是林画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和太子说的话，母亲跟她说的话，爷爷跟她说的话，绣儿都会一字不落地传给林画屏。

她死的时候，绣儿已经成了林画屏身边的管事嬷嬷，穿金戴银，比正经主子还体面。

“青禾。”林书意放下茶盏。

“奴婢在。”

“绣儿现在在哪儿？”

“回姑娘，她今天不当值，在耳房歇着呢。”

“去叫她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不多时，就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进来。

绣儿长得普通，一张圆脸，皮肤微黑，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她低着头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姑娘安好。”

林书意没看她，目光落在手里的茶盏上，声音不轻不重：“绣儿，你进府多久了？”

“回姑娘，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林书意重复了一遍，“这一年多，我对你怎么样？”

绣儿低着头，小声道：“姑娘对奴婢很好，从不打骂，赏赐也大方。”

“那你为什么背着我，把消息传给周姨娘？”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绣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很快镇定下来，抬头时满脸无辜：“姑娘，奴婢没有。奴婢跟周姨娘房里的人都不熟，怎么会……”

“你每隔三五天就去后门倒垃圾，在门房坐一会儿。”林书意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门房的刘老头，每次都会给你一个小纸包。你以为没人看见？”

绣儿的脸刷地白了。

“我让人查过了，那个纸包里，有时是银子，有时是纸条。”林书意终于抬眼，直视着她的眼睛，“绣儿，你还要嘴硬吗？”

绣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不是奴婢自己想做的，是周姨娘的人逼奴婢的！她们说，奴婢要是不听话，就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奴婢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林书意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世的她，听到这话定会心软，觉得绣儿是被逼的，情有可原，然后原谅她，继续留她在身边。

结果就是，绣儿继续给林画屏递消息，直到把她送进鬼门关。

“青禾。”林书意站起身。

“奴婢在。”

“把绣儿交给王嬷嬷，按府里的规矩处置。”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查一查她经手过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动过手脚。”

“是。”

绣儿被拖下去时，哭喊声传出去很远。东跨院的几个小丫鬟站在廊下，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林书意走到门口，扫了她们一眼。

“都看见了？”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我这院子里，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谁要是觉得别处的饭香，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销了你们的奴籍，放你们出府。”

没人敢动。

“既然不走，就好好当差。”林书意收回目光，“以后我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忠心。”

“做到了，我保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做不到，绣儿就是下场。”

丫鬟们齐齐跪下：“奴婢谨遵姑娘吩咐。”

林书意转身回了屋。

青禾跟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崇拜。她从小跟着姑娘，还是第一次见姑娘这么雷厉风行。

“姑娘，您今天可太厉害了。”青禾一边倒茶，一边忍不住说，“您怎么知道绣儿有问题？奴婢天天跟她住一间屋，都没发现。”

林书意接过茶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能说，因为她上辈子死在绣儿手上。

“留心就能发现。”她淡淡道，“你也一样，以后多长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

青禾用力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以后一定睁大眼睛。”

林书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青禾是她最信任的人。前世，青禾替她挡毒药，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忠仆。

这一世，她要好好护着这个傻丫头，不能再让她替自己死了。

“去把我那个红木匣子拿来。”林书意道。

青禾应声去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雕花红木匣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林书意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些首饰、碎银子，还有一个青瓷小瓶。

她拿起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药丸只有绿豆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她昨晚在灵泉空间里配的——用空间里的雪参磨粉，加上几味普通药材搓成，功效是温补气血、祛除沉疴，比外面卖的补药强十倍不止。

“把这个给母亲送去。”她把药丸装回瓶子，递给青禾，“就说是我亲手做的，让母亲每天吃一粒，用黄酒送服。”

青禾接过瓶子，犹豫了一下：“姑娘，这药……可靠吗？要不要让太医先看看？”

“不用。”林书意语气笃定，“我比太医懂得多。”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今天的姑娘，跟从前不一样了。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势，让人不敢反驳。

“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前脚刚走，后脚林正清就回府了。

林书意在游廊上遇见了父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疲惫，身边跟着两个亲卫，正大步往正院走。

“父亲。”林书意停下脚步，福了福身。

林正清看见女儿，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书意，你怎么在这儿？天快黑了，不在屋里待着，乱跑什么？”

这话听着像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林书意看着父亲，鼻子忽然一酸。

前世的林正清，死得最惨。他被押上刑场时，铠甲已被扒去，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北风呼啸，头发凌乱，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刽子手举刀的那一刻，他喊的是：“臣林正清，没有通敌！”

可没有人信他。

“书意？”林正清见女儿眼眶发红，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林书意垂下眼，压下情绪，“女儿就是想父亲了。父亲去军营三天，女儿天天盼着您回来。”

林正清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行了，我先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跟你娘一起用晚膳，你也来。”

“好。”

林正清大步离去，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林书意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父亲一根头发。

晚膳摆在正院的花厅里。

林正清换了身家常的靛蓝色袍子，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柳蕴如，右边是林书意。

一家人难得凑齐，柳蕴如高兴，吩咐厨房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摆了满满一桌。

“就咱们三个人，做这么多干什么？”林正清嘴上抱怨，筷子却已经伸向了红烧肘子。

“书意在家，当然要做些好的。”柳蕴如笑着给女儿夹菜，“你在军营里天天啃干粮，倒是不挑。”

林正清嘿嘿一笑，大口吃肉，不再接话。

林书意看着父母拌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的这个时候，母亲已经病得很重，连筷子都拿不稳，更别说跟父亲斗嘴了。

“父亲，”林书意放下筷子，“及笄礼那天，您会在府里吧？”

“在。”林正清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要来，我总得在场。”

林书意听到“太子”两个字，目光微沉。

“父亲，”她斟酌着措辞，“您觉得太子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林正清一愣，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道：“太子殿下礼贤下士，勤政爱民，是难得的明君之资。怎么了？”

礼贤下士。勤政爱民。明君之资。

林书意在心里嚼着这三个词，差点没忍住冷笑。

萧文翰最擅长的就是装。在皇上面前装孝顺，在百官面前装贤德，在父亲面前装谦逊。

所有人都被他那张温和的面皮骗了，觉得他是好太子、好君主。

只有死过一次的林书意知道，那张面皮底下，藏着一颗比毒蛇还冷的心。

“没什么。”林书意笑了笑，“女儿就是随便问问。”

林正清没多想，继续埋头啃他的红烧肘子。

柳蕴如倒是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她今天问这话的时机和语气都有些奇怪，却也没追问。

晚膳后，林书意陪着父母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父亲，母亲，女儿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林正清问。

林书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女儿不想嫁给太子。”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正清和柳蕴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书意，你说什么？”柳蕴如先反应过来，“你之前不是一直很喜欢太子殿下吗？怎么忽然……”

“女儿之前不懂事。”林书意声音平静，“现在想明白了。太子殿下看中的不是女儿，是咱们镇国公府的兵权。女儿不想做一颗棋子。”

林正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目光复杂：“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女儿说，是女儿自己想通的。”林书意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只求您一件事——在太子殿下面前，别急着答应婚事。多看看，多想想。”

林正清沉默了。

他不是心思深沉的人，却也不是傻子。女儿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次想到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就觉得那些顾虑多余。

可今天，女儿把这话挑明了，他不得不认真思索。

“我知道了。”林正清最终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林书意福了福身，转身出了花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些。

她知道，仅凭这几句话，不可能让父亲彻底改变对太子的看法。

但她不着急。

她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及笄礼上，她会亲手撕开萧文翰的第一层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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