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试探

第四章 试探

午膳摆在正院的东次间，柳蕴如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林书意的，另一个是林正清的。

林正清不在府里，去了城外军营操练，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这是常事，林书意从小就习惯了。

“你父亲这个人，就是闲不住。”柳蕴如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叹气，“让他多在家待两天，跟要他命似的。”

林书意笑了笑：“父亲是将军，将军不待在军营，待在家里做什么？”

柳蕴如被她逗笑了：“你倒会替他说话。”

母女俩边吃边聊，气氛格外温馨。

林书意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府里的事上引。

柳蕴如没多想，一桩一件，都跟她说得明明白白。

说到周姨娘时，柳蕴如的语气明显淡了几分：“你周姨娘最近倒是安分，天天在自己院子里礼佛，连门都不怎么出。”

礼佛。

林书意在心里冷笑一声。

周姨娘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表面上一心向佛，背地里，比谁都会算计。

前世母亲死后，周姨娘立刻露出真面目，一把抓过府里的中馈大权，连爷爷都制不住她。

“娘，周姨娘在府里多少年了？”林书意装作不经意地问。

“快十五年了。”柳蕴如想了想，“她是你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无依无靠，就收在府里做了姨娘。”

故人之女。

林书意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前世，她从未深究过周姨娘的来历。

这一世，她要把这个人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娘，您知道她那个故人，是谁吗？”

柳蕴如摇了摇头：“你父亲不爱提这些事，我也没多问。”

林书意没有继续追问，怕引起母亲的疑心。

她岔开话题，说起了及笄礼的事。

及笄礼定在三日后，在府中正厅举行。

邀请的宾客名单已经拟好，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在列，太子萧文翰，也会到场。

“娘，及笄礼那天，让王嬷嬷多派几个人，盯着厨房和茶房。”林书意放下筷子，语气认真，“我怕有人捣乱。”

柳蕴如一怔：“谁会捣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书意笑了笑，“及笄礼是大日子，小心些总没错。”

柳蕴如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午膳后，林书意没有回东跨院，而是去了府中的药房。

药房在府邸西边，挨着下人们的住处，是一排三间的平房。

门口挂着竹帘，里面飘出浓浓的药味。

管药房的刘管事，正蹲在门口晒药材，见林书意来了，慌忙起身行礼：“大姑娘安好。大姑娘怎么来这儿了？这地方脏，别污了您的衣裳。”

“随便看看。”林书意掀帘进去，目光扫过药架上的瓶瓶罐罐。

药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靠墙是一排黑漆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

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戥子、药臼、药铫子等物。

林书意走了一圈，在放黄芪的抽屉前停了下来。

她拉开抽屉，抓了一把黄芪，凑到鼻尖闻了闻。

果然，和药渣里的一样，带着慢肠草的酸涩味。

“刘管事，这批黄芪是什么时候进的？”她问道。

刘管事赔着笑脸：“回大姑娘，是半个月前进的货，从城东的仁和堂进的。仁和堂是老字号，药材品质一向有保障。”

“有保障？”林书意把黄芪举到他面前，“你闻闻，这黄芪什么味儿？”

刘管事凑过来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怎么有股酸味？”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大姑娘，小的冤枉，这批货进的时候，小的亲自验过，绝对没问题的！”

“那就是进了药房之后，被人动过手脚了。”林书意把黄芪扔回抽屉，拍了拍手，“刘管事，你管着药房，药材出了问题，你说该怎么办？”

刘管事的脸白得像纸，扑通一声跪下：“大姑娘明鉴，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的对太太、对国公爷，忠心耿耿，绝不敢做这种事啊……”

林书意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起来吧。”她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我没说是你做的。不过从今天起，药房的钥匙，你交一半给王嬷嬷。以后进药、存药、发药，都要两个人经手，明白吗？”

刘管事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多谢大姑娘饶命！”

林书意转身出了药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她没有动刘管事。

因为现在动他，还太早。

打草惊蛇，蛇就不会再出来了。

她要让背后的人以为，她只是碰巧发现药材有问题，并没有怀疑到更深的地方。

这样，那个人才会继续出手。

而她，只需要等着收网。

下午，林画屏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食盒，只带了一幅绣好的帕子，说是给林书意及笄礼的贺礼。

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色鲜活，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姐姐，上午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林画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眼眶微红，“是我不好，我不该穿那身褙子。我已经换下来了，姐姐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书意接过帕子看了看，点了点头：“绣得不错。”

林画屏见她没有拒绝，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不生气就好。姐姐，及笄礼那天，我帮姐姐梳头好不好？我特意跟嬷嬷学了梳发髻，一定把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前世，林书意答应了。

结果及笄礼当天，林画屏给她梳头时，故意把一根银簪插歪，簪子上的珍珠掉在地上。

林画屏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跪下捡珍珠，哭得梨花带雨，说是自己手笨，对不起姐姐。

宾客们看了，都说林画屏懂事、善良、知道疼人。

而她这个正牌嫡女，反而显得刻薄、不近人情。

那一次，是林画屏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踩着她上位，也是她第一次尝到，被白莲花算计的滋味。

“不用了。”林书意把帕子放在桌上，语气淡淡，“梳头的事，有王嬷嬷在。”

林画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那……那我帮姐姐看看礼服有没有问题？”

“王嬷嬷已经看过了。”

“那……”

“画屏。”林书意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不轻不重，“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林画屏被她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姐姐上午在查太太的药，还去了药房。姐姐是不是怀疑……怀疑我？”

来了。

林书意在心里冷笑。

林画屏最擅长的，就是这招“主动认错”。

先把别人可能怀疑的事自己说出来，摆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让对方不好意思再怀疑。

“我没有怀疑你。”林书意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弧度，“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怀疑你？”

林画屏像是松了一口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林书意看着她的笑脸，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笑着，把一碗毒药端到自己面前。

疼你？

这一世，我定要疼你，疼到骨头里。

“画屏，”林书意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年多大了？”

林画屏一愣：“十七，跟姐姐同岁，只比姐姐小两个月。”

“十七了，不小了。”林书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该议亲了。”

林画屏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议亲。

这两个字，是林画屏这辈子最怕听到的。

她是庶女，议亲的对象，最多是四五品官员的子弟，或是富商乡绅。

而林书意是嫡女，要嫁的，是太子、皇子、公侯之家。

她不甘心。

前世不甘心，所以勾搭上太子，挤掉了林书意的位置。

这一世，她同样不甘心。

林书意就是要让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蹦跶，庶女就是庶女，永远越不过嫡女这道门槛。

“姐姐怎么忽然说这个……”林画屏强笑着岔开话题，“我还想多陪姐姐几年呢。”

“该嫁人的，总要嫁人，拖不得。”林书意笑了笑，“你放心，我会替你留意的。”

林画屏的笑容，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站起身，匆匆福了福身：“姐姐，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改日再来陪姐姐说话。”

“去吧。”

林画屏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东跨院。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姑娘，您看她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林书意没有笑。

她走到窗前，看着林画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林画屏，不会善罢甘休的。

及笄礼还有三天，她一定会在那天搞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洒了一地。

林书意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捻碎。

花落了，还会再开。

人犯了错，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前世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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