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疾

第三章 旧疾

从爷爷书房出来，林书意没有直接回东跨院，而是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

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廊下的美人蕉上，叶片绿得发亮。

几个小丫鬟蹲在花圃边除草，见她过来，慌忙起身行礼：“姑娘安好。”

林书意点了点头，目光淡淡扫过她们的脸。

前世，她对这些丫鬟从不上心。

谁叫什么名字、是谁房里的人、有什么来历，她一概不知。

结果就是，她身边被林画屏安插了三个眼线，她竟浑然不觉。

现在，不一样了。

“你。”她停下脚步，指着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那小丫鬟一愣，连忙回话：“回姑娘，奴婢叫碧桃，是二门上的粗使丫头。”

“二门上的？”林书意微微挑眉，“那你怎么会在内院除草？”

碧桃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林书意没再追问，只淡淡看了王嬷嬷一眼。

王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内院洒扫自有专人负责，二门上的粗使丫头，不得擅入内院。这是府里的规矩，你不知道？”

碧桃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是奉了周姨娘房里的刘姐姐吩咐，说内院花圃缺人手，让奴婢来帮忙……”

周姨娘。

林画屏的生母。

林书意嘴角微弯，语气不咸不淡：“周姨娘倒是好心，连内院的事，都替母亲操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王嬷嬷，查一查这个碧桃是谁放进来的，还有她跟周姨娘房里的人，来往多久了。查清楚了，该打发的打发，该发卖的发卖。”

“是。”王嬷嬷应得干脆。

碧桃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林书意抬脚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身后传来碧桃被拖走时的哭喊声，她没有回头。

杀鸡儆猴，这只是第一步。

回到东跨院，青禾已经沏好了茶，还摆了一碟桂花糕。

林书意坐下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母亲早上的药，还剩多少？”

“太太的药都是现煎现喝，早上那一碗，已经喝了。”青禾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药渣应该还在小厨房里，王嬷嬷没让人倒。”

“拿来给我看看。”

青禾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转身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她端着一个白瓷碗回来，碗里是煎过的药渣，湿漉漉的，散发着浓重的苦涩味。

林书意接过碗，低头仔细翻看。

前世，她为了给母亲解毒，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精通药理的医者。

太医院赵太医开的方子，她倒背如流——黄芪、当归、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都是补气养血的常用药，方子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出在药材上。

她拈起一片黄芪，凑到鼻尖闻了闻。

黄芪本应是甘淡味，可这片黄芪，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味——是被“慢肠草”汁液浸泡过的痕迹。

慢肠草，是一种不起眼的野草。

单独吃无毒，但和黄芪同煎，会产生一种慢性毒素。

这种毒素不会让人立刻生病，只会慢慢侵蚀脾胃功能，让人食欲不振、气血两虚，最终油尽灯枯。

最毒的是，太医诊脉时，只会说是“先天不足、后天失养”，根本查不出中毒的迹象。

前世，母亲就是这么被熬死的。

林书意攥紧手里的药渣，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姑娘？”青禾被她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小声问道，“这药……有问题？”

“嗯。”林书意把药渣放回碗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去请王嬷嬷来。”

青禾不敢耽搁，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王嬷嬷匆匆赶来。

她刚处理完碧桃的事，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气，见林书意面前的药渣，脚步猛地一顿：“姑娘，这药……”

“被人动过手脚了。”林书意把慢肠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灵泉空间，只说是自己翻医书时看到的。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伺候柳蕴如二十多年，眼看着太太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心里早就怀疑有人在背后使坏。

可她没有证据，又不敢贸然惊动府里，只能加倍小心地看顾。

“姑娘，您说怎么办？”王嬷嬷压着声音，眼里满是杀气。

“先不打草惊蛇。”林书意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药方是赵太医开的，药材是府里药房进的。能在药上动手脚的，不外乎三个人——管药房的刘管事、煎药的赵妈妈，还有给赵妈妈传话的人。”

王嬷嬷心里一凛。

刘管事是周姨娘的远房亲戚，赵妈妈是周姨娘嫁进国公府时带来的陪房。

这两个人，都是周姨娘的人。

“姑娘的意思是，周姨娘？”

“不止。”林书意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周姨娘一个内宅妇人，没那么大胆子。她背后，有人。”

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到了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林书意替她说了出来：“太子。”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水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姑娘……”王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不乱说。”林书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嬷嬷，你想想，母亲若是病重不治，镇国公府的内宅大权，会落到谁手里？是周姨娘。”

“周姨娘是谁的人？她是太子安插在国公府的一颗棋子。等周姨娘掌了权，太子再娶我过门，整个镇国公府，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到那时候，他想要兵权，要军报，要爷爷和父亲的命，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王嬷嬷的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这些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听着像天方夜谭，可每一句都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那咱们现在……”

“先换药。”林书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从今天起，母亲吃的药，不用府里的药材。嬷嬷派人去外面药铺抓，抓回来，我亲自验。”

王嬷嬷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药材，和赵太医的方子完全不同，有几位，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这是……”

“我自己配的方子，专治母亲的旧疾。”林书意放下笔，看着她，“嬷嬷信我吗？”

王嬷嬷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十五年前，太太刚生下姑娘时，姑娘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哭声却响亮得像打雷。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姑娘，将来一定有出息。

可后来，姑娘越长越软，被林画屏哄得团团转，被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姑娘终于醒了。

“老奴信。”王嬷嬷把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收着，“老奴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林书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暖意，也有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涩。

前世，王嬷嬷为了保护母亲，被周姨娘诬陷偷盗，活活打死。

她赶到的时候，王嬷嬷已经没了气息，手里还攥着给母亲熬药的方子。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动王嬷嬷一根头发。

王嬷嬷走后，林书意再次进入了灵泉空间。

她蹲在泉眼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下去。

灵泉入喉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能听见窗外海棠花落地的声音，能闻出空气中熏香里加的几种药材，甚至能感觉到地底下细微的水脉流动。

灵泉不仅能解毒养身，还能提升人的感知力。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她又看了看泉眼边的草药。

雪参和灵芝的长势，比昨天更好了些，旁边还冒出了几株新芽，看形状，像是何首乌和茯苓。

这些草药在空间里长得快，拿到外面，都是百年份的珍品。

不管是卖钱还是入药，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林书意没有急着采摘，转身退出了空间。

她还需要时间，研究灵泉的更多用法。

不急，一步一步来。

回到房间，天色已经近午。

青禾进来禀报，说柳蕴如派人来请她用午膳。

林书意换了一身衣裳，正要出门，青禾又补了一句：“姑娘，二……林画屏那边，中午也派人来请了，说做了姑娘爱吃的蟹黄包，请姑娘过去尝尝。”

林书意的脚步，顿住了。

上午刚被打了脸，中午就派人来请。

这个林画屏，还真是百折不挠。

“不去。”她淡淡道，“就说我陪母亲用膳，改日再去。”

“是。”

青禾出去传话，林书意理了理衣襟，往正院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

游廊拐角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墨玉带，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松。

他正背对着她，和身边的护卫低声说着什么，声音低沉，听不真切。

林书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顾清和。

定北侯顾清和。

前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

那时候她已是太子妃，他是不涉党争的定北侯，两人从无交集。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镇国公府被抄家的那天夜里，有一队黑衣人潜入天牢，试图救走她和母亲。

那些人身上，带着定北侯府的令牌。

她不知道顾清和为什么要救她，也没来得及问。

因为那队黑衣人，被太子的人发现，全部战死在了天牢外面。

她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姑娘？”青禾见她不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定北侯吗？他怎么来咱们府上了？”

林书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经过游廊拐角时，顾清和恰好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林书意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嘴角微抿，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林书意福了福身，没有多言，径直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顾清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侯爷？”身边的护卫低声问，“怎么了？”

顾清和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他转身朝府门走去，步子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娇柔背影，而是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周身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这种冷意，他只在自己身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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