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酒

第一章 毒酒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林书意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吹动了窗棂上的竹帘。

不对。

她应该已经死了。

天牢里的阴冷、锁链的沉重、还有那碗毒酒入喉时的剧痛——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子萧文翰站在牢门外，白衣上不沾半点尘埃，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林氏书意，谋害皇嗣，赐鸩酒。”

她没有谋害皇嗣。

她甚至不知道皇嗣是什么时候有的。

但萧文翰说她有，她就有。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她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镇国公府的兵权、父亲手里的三万精兵、爷爷在军中的威望——他要的是这些，不是她。

而她傻乎乎地信了他七年。

最讽刺的是，灌她毒酒的人，是她的好妹妹林画屏。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凑到她面前，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嘴上说的话却比毒酒还狠：“姐姐，你放心去吧。国公府上下八十七口，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了。”

八十七口。

爷爷、父亲、母亲、还有府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嬷嬷、陪她一起踢毽子的小丫鬟、替她挡过一刀的护卫——全死了。

全死在她前面。

林书意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鹅黄色的帐顶，帐钩是银打的蝴蝶，翅膀上镶着细碎的青金石。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这间屋子，她认得。

是她出阁前的闺房。

镇国公府后院东跨院，窗前那株西府海棠，每年春天都开得满枝粉白，风一吹便落满衣袖。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个角落。

可她明明已经死在了天牢里。

林书意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节分明，没有天牢里被刑具勒出的伤痕，也没有毒酒浸透后的乌青。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十七岁的眉眼尚未长开，下颌柔和稚气，额角那颗母亲口中“带福气”的小红痣，此刻看来只显得她更好骗。

镜中人，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

林书意攥紧了妆台的边缘，指尖泛白。

她重生了。

回到了及笄礼前三日。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林书意低头，看见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刻成一朵半开的莲花，莲心有一点殷红，像是血沁进去的。

前世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枚普通的玉佩，是母亲给的陪嫁之物。

直到死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这枚玉佩里藏着一个秘密。

此刻，玉佩正微微发烫，莲心那抹红色像活了一样，缓缓流转。

林书意伸手握住玉佩，意识忽然被拉入一片奇异的空间。

脚下是松软泥土，头顶无天却有柔光，不远处的泉眼咕嘟冒泡，泉水澄澈，水汽氤氲着清甜。

一方小小的泉眼在不远处咕嘟咕嘟冒着水，泉水清澈见底，水汽氤氲，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气息。

泉眼旁边长着几株草药，她一眼就认出来——是百年难遇的雪参和灵芝，长势好得不像话。

灵泉空间。

前世她至死未激活它——那时的她心死愚钝，连自己怀揣至宝都不知。

而此刻，她刚刚死过一次，满心都是恨意和悔意，这块玉佩像是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林书意没有急着去探究灵泉的妙用。

她退出了空间，重新站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十七岁的自己。

前世的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画屏第一次对她下毒，是在及笄礼后的第三天。

她喝了整整三个月，瘦得脱形，萧文翰嫌她丑，转头便与林画屏暗通款曲。

她喝了。

母亲本就体弱，被毒药侵蚀后缠绵病榻两年，临终时双眼都没能闭上。

后来母亲也中了毒，比她更烈。

母亲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被毒药一摧，缠绵病榻两年，最后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还有爷爷。

老爷子戎马一生，最终却被诬陷通敌叛国，押上刑场时依旧腰板挺直，连刽子手都不忍下手。

林书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世，谁也别想动她家里人。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十七岁丫鬟特有的活泼劲儿。

林书意转过头，看见青禾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丫头。

她上辈子的陪嫁丫鬟，随她入太子府，替她挡了一碗毒酒，死在她怀里时还笑着说，下辈子还要跟着她。

林书意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姑娘？”青禾见她直直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书意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姑娘平日这时候早起了，今儿难得睡得沉，奴婢就没敢叫。”青禾一边拧帕子一边说，“二姑娘方才来过了，说等姑娘醒了来陪您说话。奴婢看她手里还提着食盒，估计是又做了什么新鲜点心。”

二姑娘。

林画屏。

林书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陷阱。

来得好快。

“让她来吧。”林书意接过帕子擦了脸，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也正想见见她。”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林书意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铜镜里，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握梳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盈脚步声，伴着林画屏惯用的栀子花香熏——闻着清雅，实则掺了提神药材，久闻会心神不宁。

“姐姐。”

林画屏掀帘进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打扮得素净又乖巧。

她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笑盈盈地走过来，语气亲昵得像是真姐妹：“听说姐姐今儿起晚了，可是昨晚没睡好？我特意炖了百合莲子羹，给姐姐安神。”

林书意放下梳子，转过身看她。

十七岁的林画屏正是绝色，柳叶眉杏仁眼，尖下巴配着浅浅酒窝，不像父亲与周姨娘，倒像画中仕女。

前世，林书意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七年。

“妹妹有心了。”林书意接过食盒，没有打开，随手放在了妆台上，“坐吧。”

林画屏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挨着林书意坐下，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姐姐，及笄礼的礼服送来了，我看过了，那料子真好，是宫里赏的云锦吧？姐姐穿上一定好看。”

“嗯。”

“还有太子殿下，昨儿派人送了贺礼来，是一支红宝石步摇，我瞧着那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姐姐真是好福气。”林画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太子殿下对姐姐真好。”

前世她听了满心欢喜，如今再闻，只觉恶心——一支步摇，就想换镇国公府三万精兵的效忠，萧文翰打得好算盘。

“妹妹喜欢？”林书意偏头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头我让人送给你。”

林画屏一愣，随即摆手：“那怎么行，那是太子殿下给姐姐的——”

“他给的东西，我还不一定想要呢。”

林画屏的表情僵了一瞬。

在她印象里，这位嫡姐最是好哄，对太子更是死心塌地，今日却判若两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姐姐说笑了。”林画屏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岔开话题，“对了，我听王嬷嬷说，姐姐最近在翻看医书？怎么忽然对医术感兴趣了？”

林书意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林画屏后背一凉。

从前她的目光软得像棉花，今日却藏着冰碴子，温温柔柔底下全是刀子。

“随便看看。”林书意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总比什么都不懂，被人害死了还不知道强。”

林画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却听见林书意又开了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妹妹这身褙子，料子是杭绸吧？颜色倒是好看，就是薄了些。”林书意伸手拈起她的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记得，庶女的份例，好像没有杭绸。”

林画屏的脸刷地白了。

庶女的身份，是她这辈子跨不过的坎。

“姐姐说的是。”林画屏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红，“是母亲怜惜我，私下赏的。姐姐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换下来。”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示弱认错，把自己扮成受害者。

可这一次，林书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那就换了吧。庶女穿杭绸，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镇国公府没规矩。”

林画屏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青禾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青禾看得目瞪口呆——姑娘向来心软，今日怎会这般强硬？

林书意没再理会林画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吹散了屋子里那股甜腻的熏香味。

“妹妹回去吧。”她背对着林画屏，声音不轻不重，“及笄礼还有三天，事情多，我就不留你用饭了。”

林画屏咬了咬唇，站起来福了福身，提着食盒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林书意一眼。

那道目光阴冷又不甘，像蛰伏暗处的蛇，林书意虽未回头，却看得清清楚楚。

等林画屏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青禾才凑过来，小声问：“姑娘，您今天怎么了？二姑娘都快哭了，您也不哄哄？”

林书意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青禾一愣。

“以后，”林书意说，“不许再叫她二姑娘。”

青禾懵了：“那叫什么？”

“林画屏。”林书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她不配被叫二姑娘。”

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见姑娘眼里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狠劲、决绝，还有一丝历经生死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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