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鸿运乱局，暗取图纸

会晤当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风卷着法租界梧桐的落叶，打着旋儿扫过石板路，冷得刺骨。

天刚蒙蒙亮，修理铺后院的灯就亮了。五个人围在案板前，最后核对了一遍行动方案，每个人的分工、暗号、撤退路线、应急后手，烂熟于心。

小豆子揣着炭笔小本，第一个出了门，他要提前守在鸿运酒楼对面的茶馆二楼，盯着酒楼门口的动静，一旦有异常，就学三声猫叫报信。

王憨子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修水管的零件、机油、石灰，还有两套酒楼伙计的灰布褂，提前去了酒楼后巷的下水井旁，守着撤退的口子，随时准备制造混乱。

周老棍把黄包车停在了酒楼两条街外的岔路口，车座底下藏着提前备好的匿名举报信，一旦收到信号，就立马送去租界巡捕房，引巡捕过来牵制吴老四的人手。

我背上工具包，里面除了螺丝刀、扳手、细铁丝，还有提前备好的锁芯、焊锡，甚至塞了两个坏了的收音机零件，就算被搜身，也只是个正经的修理匠。阿秀挎着布包，里面装着修好的收音机，还有缝在夹层里的细铁丝、迷香，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看着就像跟着男人讨生活的普通妇人。

我们俩踩着清晨的冷风，往鸿运酒楼走。离酒楼还有半条街，就能看见沿街的岗哨，伪职人员挎着枪来回走动，街角的茶馆、商铺里，全是便衣，三步一查五步一问，戒备比我们踩点的时候严了三倍不止。

我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装作畏畏缩缩的样子，跟在阿秀身侧。路过岗哨的时候，阿秀笑着举起手里的收音机，对着巡捕说：“长官，我们是酒楼张妈叫来的，之前给后厨修好了收音机，今天给人家送过去，您通融一下。”

巡捕扫了我们一眼，见我一身油污，工具包敞着口，里面全是修东西的零件，没半点可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骂了一句“赶紧走，别在这晃悠”，就放我们过去了。

顺利进了酒楼后门，张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接过收音机，喜笑颜开，一个劲地夸我们手艺好，非要拉着我们去后厨喝口热水。我笑着推辞，说顺路看看后厨的水管，昨天听她说有点漏水，顺手给修修，省得再出毛病。

张妈只当我们是热心肠，连连道谢，压根没多想。后厨的厨子们正忙着备中午的宴席，人多眼杂，没人留意我们俩。我借着修水管的功夫，跟阿秀一前一后，钻进了冷库旁边的杂物间，反手锁上了门。

杂物间紧挨着通风管道入口，铁皮盖子上的螺丝，我昨天踩点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拧松了，轻轻一掀就开了。管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满是灰尘和油污，呛得人不敢大口呼吸。

我在前头开路，阿秀跟在后面，俩人顺着管道，一点点往二楼的包厢区域爬。管道壁很薄，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护卫的巡逻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对讲机里的低语，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爬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预定包厢的正上方。我轻轻掀开管道口的铁格栅，留了一条缝，往下看去。包厢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真皮沙发，沙发旁边的木质墙面上，有三道极不起眼的划痕，正是周明海留的暗号，暗格就在这里。

包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寸步不离，走廊里每隔五分钟，就有一队巡逻的护卫走过，脚步整齐，半点松懈都没有。

我和阿秀缩在管道里，屏住呼吸，等着预定的时间。按照计划，十点整，山本会抵达酒楼，会谈开始后半小时，护卫会有一次换班，那是唯一的空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管道里又闷又热，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九点五十分，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山本到了。

我透过格栅往下看，包厢门被推开，一群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军装、留着仁丹胡的中年男人，面色阴鸷，眼神凶狠，正是山本。他身后跟着几个日方军官，还有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周明海，他低着头，跟在山本身侧，看着恭恭敬敬，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墙面的暗格，又抬眼扫了一眼头顶的通风管道，显然是知道我们就在上面。

还有几个穿着伪军军装的头目，满脸谄媚地围着山本，一群人分宾主坐下，会谈正式开始。包厢门被关上，门口的护卫守得更严了，连走廊里的巡逻频次，都从五分钟一次，改成了三分钟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定的换班空隙，没了。

阿秀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尖在我后背划了个字：“乱？”

意思是，要不要启动后手，制造混乱。

我咬了咬牙，摇了摇头。现在动手，太早了，一旦惊动了护卫，我们俩就会被堵在管道里，插翅难飞。只能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又过了半个钟头，包厢里的会谈进入了正题，山本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日语的怒吼，显然是跟伪军头目起了争执。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摩托车倒地的声响，还有人的惊呼怒骂声。

是王憨子动手了。

他把机油泼在了酒楼门口的下坡路上，护卫的巡逻摩托车开过来，轮胎打滑，直接撞在了墙上，瞬间乱作一团。

包厢门口的护卫听见动静，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往楼下看。走廊里的巡逻队也闻声往楼下跑，原本密不透风的布防，瞬间露出了一个口子。

就是现在！

我对着阿秀比了个手势，一把掀开铁格栅，悄无声息地从通风管道里跳了下来，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包厢里的人正围着桌子争执，没人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我快步走到墙面的暗格前，指尖顺着划痕摸进去，轻轻一按，暗格弹开了。里面放着一个牛皮文件袋，正是苏南全线布防原图。我一把抓过文件袋，塞进怀里，反手关上暗格，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我转身要爬回通风管道的时候，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护卫端着茶水走了进来，目光正好落在我身上，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嘴就要喊。

千钧一发之际，阿秀从管道里跳下来，手里的迷香帕子直接捂在了护卫的嘴上。那护卫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我们俩不敢耽搁，一人架着护卫的一条胳膊，把他拖到沙发后面藏好，然后迅速爬回通风管道，重新盖好铁格栅，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前后不过十秒钟，包厢里的人还在争执，压根没发现刚才的惊魂一刻。

我们俩顺着管道，飞快地往后厨爬，心脏跳得像擂鼓，怀里的牛皮文件袋沉甸甸的，烫得人手心发紧。

刚爬回杂物间，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警笛声，是周老棍把举报信送到了巡捕房，巡捕过来查吴老四欺压百姓的事，酒楼门口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俩换上提前备好的伙计衣服，混在后厨乱哄哄的人群里，低着头，顺着后门，从容走出了鸿运酒楼，没有任何人拦着，没有任何人怀疑。

拐过两条街，坐上周老棍的黄包车，我才彻底松了口气，靠在车座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能拧出水来。

怀里的布防图，拿到了。

黄包车一路往弄堂赶，风从耳边吹过，我打开牛皮文件袋，扫了一眼里面的图纸，心里却咯噔一下。

图纸的最后一页，除了苏南布防，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周明海的笔迹：

山本已察觉内鬼，欲借此次会晤，引军统入局，一网打尽。速撤。

我猛地抬头，看向身后的法租界方向。

我们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却没想到，从一开始，我们就掉进了山本布好的陷阱里。

刚才的混乱，根本不是我们制造的机会，是山本故意留的口子。

黄包车刚拐进弄堂，身后就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还有日方摩托车的轰鸣声，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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