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酒楼踩点，暗缝留门

雨停的第二天清晨，沪上的天刚蒙蒙亮，弄堂口的早点摊已经飘起了油条的焦香，我们五个人早已在修理铺后院，把前一晚的计划拆解得丝毫不差。

小豆子背着磨得发亮的烟箱，揣着炭笔和毛边纸小本，第一个出了门。他要混在法租界的卖报童、擦鞋匠里，把鸿运酒楼周边三条街的岗哨、暗桩、巡捕换班时间，摸得一清二楚，越细越能活命。

周老棍蹲在门口，把黄包车的车胎擦得锃亮，换了全新的气门芯，车座底下藏好了备用的扳手和细铁丝。他要全天在法租界周边晃，摸清日方护卫的行车路线、吴老四的人手布防，还有所有能快速撤离的岔路口。

王憨子推着独轮车，去南市的杂货铺采买物料。机油、石灰、烟火、粗细不一的铁丝、全新的锁芯，全是修东西常用的物件，就算被巡捕拦住，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却是我们乱局脱身的最好武器。

我背上沉甸甸的工具包，阿秀挎着针线筐，跟在我身侧。我们俩要去这次任务的核心死地——法租界鸿运大酒楼，山本和苏南伪军头目的密会地点。

阿秀提前两天就借着缝穷的由头，跟酒楼后厨的管事张妈搭上了线。酒楼后厨的冷库门锁坏了三天，锁芯卡死，找了两个师傅都没修好，冻货化了不少，管事正急得上火。我们正好送上门，修不好不收钱，顺理成章，半分不扎眼。

法租界的街面，比华界冷清不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租界巡捕挎着枪来回走动，街角还蹲着不少便衣，眼神阴鸷地扫着每一个过往行人。离会晤还有两天，这里已经布成了铁桶阵，连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都要被翻遍菜篮子才能进去。

我和阿秀低着头，我背着工具包一身油污，她挎着筐子像个跟着男人讨生活的妇人，混在人流里，看着畏畏缩缩，半点不惹眼。巡捕扫了我们一眼，见是修东西的手艺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盘查都省了。

顺利到了鸿运酒楼后门，张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我们，连忙把我们往里让，嘴里不停念叨着：“可算来了，这锁坏了三天，管事天天骂，再修不好，我们都要被扣工钱了。”

我陪着笑，哈着腰应着：“您放心，保证给您修得妥妥帖帖的，修不好不收钱。”

进了后厨，一股油烟和冷气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十几个厨子正忙着备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没人多看我们一眼，只当是找来的修理匠。冷库就在后厨最里面，厚重的铁门紧闭，锁芯彻底卡死，钥匙拧不动分毫。

我放下工具包，蹲下身拆锁，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日里修锁没两样，可眼睛的余光，却把整个后厨的布局扫了个遍。后厨的后门直通后巷，巷口有两个便衣守着，却留了个下水井的口子，能通到租界外的河道；冷库旁边的墙角，有个半人高的通风管道入口，裹着铁皮，能通到二楼的包厢区域；后厨的楼梯直通二楼员工通道，拐角处有个杂物间，能临时藏身。

这些细节，我全记在了脑子里，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阿秀站在我身边，给我递着螺丝刀、扳手，安安静静的，可眼角的余光，却把后厨所有人的动向、楼梯口护卫的换班频率，摸得清清楚楚。她指尖悄悄在我后背划着，把数好的人数、换班的间隔，一一告诉我。

半个钟头不到，我就把卡死的锁芯拆了下来，换了新的锁芯，配了两把钥匙，递给张妈。铁门开关顺滑，冷库的冷气丝丝缕缕冒出来，半点毛病都没有。

张妈喜出望外，连忙要给我结工钱，我摆了摆手，憨笑着说：“不用不用，张妈您给我们搭了这个活，哪能收您的钱。对了，刚才听您说，后厨休息间的收音机也坏了？我顺路给您看看，省得您再找人跑一趟。”

这话正中张妈下怀，她连忙领着我们去了后厨的休息间。这房间紧挨着楼梯口，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二楼包厢的走廊，正好能看清日方护卫的布防。

我拆开收音机，装作修零件的样子，抬眼扫过二楼走廊。整个二楼全被日方包了下来，走廊两头各站着两个带枪的护卫，每隔十分钟就会巡逻一次，山本预定的包厢在走廊最尽头，门口额外加了两个护卫，连酒楼的伙计都不许靠近。

更重要的是，我在包厢门框的角落，看见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划痕——三道横，一道竖，是周明海跟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包厢内有暗格，可借力。

他果然提前做了准备，给我们留了口子。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吴老四那副标志性的公鸭嗓，带着谄媚的笑，正跟人交代布防的事。

他竟然亲自过来查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低着头焊电容，装作全然没听见。阿秀顺势往前站了半步，用身子挡住了我，背对着楼梯口，装作整理针线筐的样子，把我们俩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吴老四带着四个手下，从楼梯上走下来，径直往后厨走，正好路过休息间的门口。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我身上，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厉声问张妈：“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张妈连忙陪着笑：“吴队长，这是我找来修锁修收音机的师傅，冷库的锁坏了好几天了，人家手艺好，修不好不收钱。”

吴老四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我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手一抖，焊锡丝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缩了缩，满脸惶恐，结结巴巴地说：“队……队长，我就是个修东西的，修完就走，绝不多待！”

那副没见过世面、吓破了胆的样子，演得十足十，跟上次在公寓里被他手下吓到的模样，分毫不差。

吴老四盯着我看了半天，认出了我是弄堂里那个修理匠，脸上露出一抹鄙夷，骂了一句“乡巴佬”，没再多问，带着人往后厨去了，显然是没把我这个胆小怕事的手艺人放在心上。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我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修完收音机，我们没多停留，跟张妈告了别，就从容离开了酒楼。

傍晚时分，五个人重新聚在修理铺后院，把一天摸到的线索，一一汇总在地图上。

小豆子把周边三条街的岗哨、暗桩、巡捕换班时间，全画在了纸上，连巷口哪个位置能藏身、哪个下水井能通到租界外，都标得清清楚楚；周老棍摸清了山本的行车路线，前后会有三辆护卫车护着，从下车到进酒楼，只有七秒的空隙，根本没机会近身；王憨子把所有物料都备齐了，还弄来了两套酒楼伙计的衣服，能混进去不被察觉。

我把酒楼里的布局、护卫的换班时间、周明海留的暗号，一一说清楚，最终把行动方案定了下来：

会晤当天，我和阿秀借着给酒楼送修好的收音机为由，提前混进去，藏进通风管道，等山本和伪军头目进包厢会谈、护卫换班的空隙，潜入包厢，从暗格里拿到布防图，再从通风管道撤到后厨，换上伙计的衣服，从后门撤离。周老棍在巷口等着接应，小豆子在街口放风，王憨子在下水井那边守着，一旦出事，就用烟火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阿秀看着地图，轻声提醒：“周明海留了暗格，是助力，也可能是陷阱。我们不能全信他，必须留好后手。”

我点了点头，把提前写好的、吴老四欺压百姓的字据，递给周老棍：“提前把这个匿名送到租界巡捕房，会晤当天，让巡捕房来查吴老四，既能牵制他的人手，真出了事，也能制造混乱，给我们争取脱身的时间。”

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经深了。

我坐在修理铺的案板前，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窗外的弄堂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偶尔飘进来。

两天之后，就是鸿运酒楼的死局。

我们手里没有枪，没有炮，只有一身修东西的手艺，和一颗敢在刀尖上走的胆。

是生是死，全看那一天的分毫之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