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顺水做局，当众演戏

尖锐的猫叫声穿透巷口，直直扎进公寓。

我心头瞬间收紧，楼下脚步声杂乱急促，不用看也清楚，吴老四这次是带着大批人手直奔而来，摆明了就是刻意堵门抓现行。

客厅门窗大开，唱机咿咿呀呀的评音还在流转，偏偏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诡异讽刺。

周明海眼神冷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油纸名单，语速极快压低声线：

“没时间犹豫。

吴老四早就认定你是我的心腹眼线，今天只要他看见这份东西，我俩当场都会被押走送去洋行。

我明面上是日方翻译，实则早就被山本猜忌拿捏，随时都会被当作弃子清算。

我手里握着间谍名单、军火布防，只求借军统之手，扳倒山本和伪职体系，换我和南市老太太一条安稳活路。”

他句句坦诚，毫无遮掩。

一个身在敌营、左右被夹、孤身求生的双面人，彻底摊开了底牌。

我目光沉沉盯着油纸包，脑子飞速盘算。

拿，当场和周明海绑定，直接暴露身份，落入吴老四把柄之中。

不拿，周明海彻底心寒，今后再也不会吐露任何秘密，长线线索直接断裂。

一瞬之间，我当即定下主意——顺水演戏，假意推脱，暗中收下。

我立刻摆出满脸惊恐惶恐，连连往后退半步，摆手摇头：

“周先生！我就是个本分匠人！这种要命东西我万万不敢碰！会死人的！我只求安稳讨生活，半点掺和不起！”

我的反应完美落在周明海预料之内。

他见状不再劝说，干脆抬手将油纸飞快塞进我的工具包最深处，动作快得不留半点痕迹。

“由不得你。”

“从你踏进我公寓那一刻，你就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了。”

话音刚落。

“砰——”

公寓大门被直接踹开。

吴老四带着七八名手下气势汹汹闯进来，满脸阴狠，目光如同饿狼，径直锁定我和周明海。

护卫想拦，直接被手下粗暴推开。

吴老四扫视客厅，视线落在我身上，狞笑出声：

“果然不出我所料。

刘师傅一而再再而三私闯租界公寓，整日和周明海闭门独处，今日终于被我抓了现行。”

他刻意拔高声音，故意把场面闹大，摆明就是要当众坐实我俩私下勾结。

周明海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气场沉稳淡然，丝毫不见慌乱。

“吴队长，未经允许私闯我的宅邸，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查可疑人员，奉洋行之命，理所应当。”吴老四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住我的工具包，“我怀疑这个修理匠，暗中替你传递密信、私通暗流，我要搜查。”

来了。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搜工具包，找出那份间谍名单。

一旦搜到，周明海通敌、我暗中勾结，两个人当场彻底完蛋。

我立刻吓得浑身紧绷，死死抱住工具包，脸色发白，声音发抖：

“吴队长！凭什么搜我的东西！我只是上门修唱机的普通人！您不能凭空冤枉人！”

越是抗拒，越合乎常理，越不像刻意藏匿。

周明海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自持的高傲：

“不过是我母亲喜爱的旧唱机，请匠人上门修缮，堂堂伪职队长无事生非，刻意针对一个底层手艺人，未免太过掉价。”

他看似在护我，实则是在做戏给吴老四看。

一唱一和，滴水不漏。

吴老四根本不信，眼神凶狠厉声呵斥：

“越是看似普通，越是藏污纳垢！给我搜！”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抢夺我的工具包。

我拼命躲闪、惊慌挣扎，手脚慌乱，全程都是普通小民面对强权的无助与恐惧，没有半点格斗底子，没有半点从容城府。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毫无破绽。

手下将工具包彻底倒空。

螺丝刀、焊锡、线圈、唱机零件全部散落在地，一目了然。

油纸包被我提前卡在工具包夹层最深处，外壳遮挡，表层全部都是寻常修机子杂物，任凭怎么翻找，根本察觉不到。

翻找半晌，一无所获。

吴老四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所有预判、所有算计，全部落空。

他不甘心，亲自上前弯腰反复翻看每一件零件，甚至敲敲打打工具包内壁，依旧什么都找不到。

“不可能……”他低声咬牙。

周明海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吴队长整日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怪不得做事永远落人一步。”

吴老四被噎得面色铁青，当众落了面子，却抓不到半点把柄。

我顺势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收拾散落零件，眼眶发红，委屈又惶恐：

“吴队长，我只是赚点辛苦活命钱……为什么非要次次为难我……”

姿态卑微到极致。

越是这样，越让吴老四笃定我就是一个毫无威胁、被随意拿捏的小人物。

彻底放下对我的深度警惕。

“算你走运。”吴老四狠狠瞪我一眼，又阴冷看向周明海，“但我警告你们，我会日日盯着这里。只要让我抓到一丝半点把柄，谁都救不了你们。”

撂下狠话，他带着一众手下不甘心转身离去。

公寓大门重新关上。

一瞬间，客厅紧绷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周明海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悄然浸出薄汗。

他看向我，眼神已然彻底改变。

方才整场演戏，我的分寸、克制、伪装、慌乱全部恰到好处，既保住了名单，又没暴露身份，还成功让吴老四彻底放松戒备。

“你比我想象的更稳。”

我缓缓站起身，收起脸上所有惶恐，神色恢复平静。

“周先生这笔交易，我接了。”

短短一句，敲定合作。

他点头：

“名单在你手里，上面全是潜伏在军统内部的东洋暗线。

钱老板一直想要连根拔除内鬼，这份东西，价值胜过十份军火清单。”

“但我有条件。”我直视他，“第一，你的身份、你掌握的所有日方布防、潜伏人员动向，必须全部如实告知。第二，日后我们行事，你需要暗中配合掩护。第三，我们只保你和老太太性命安稳，绝不保证你步步高升。”

条件清晰，界限分明。

周明海毫不犹豫应允：

“我所求本就只有活命与护母，别无贪念。”

至此。

上海滩最特殊的三方绑定彻底成型。

螺丝刀暗线组——身在明处，身居市井。

周明海——身在敌营，身在暗处。

钱老板——高居幕后，执掌全盘。

互相利用，互相牵制，互相保命。

我将散落零件全部收好，油纸名单稳稳藏在夹层最深处。

“以后我会借着修机子、修家电的名义随时出入公寓。”

“所有消息，全部以物件故障为暗号传递。”

周明海颔首：“这是最安全的法子。”

我不再多留，带着阿秀从容告辞。

走出公寓，远远望见街口，吴老四的人依旧藏在暗处盯梢。

但他们眼中的我，不过是一个被无端刁难、胆小懦弱的普通修理匠。

再也不会将我视作威胁。

坐上周老棍早已等候的黄包车，车子缓缓驶离租界。

阿秀靠在我身侧低声道：

“周明海彻底站队我们，吴老四被彻底蒙蔽，这一局，我们全盘大胜。”

我低头看着工具包内沉甸甸的间谍名单，眼神深沉。

“大胜只是表面。”

“这份名单一旦上交，军统内部必将掀起大清洗，无数潜藏暗狗会疯狂反扑。

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刚要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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