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书房窥秘，两面人

楼梯的木板踩上去没发出半点声响，我低着头，眼睛却把二楼的布局扫了个遍。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左右各有两个房间，尽头正对着的，就是书房。周明海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西装的下摆扫过地毯，没带起半点动静，看着文质彬彬，可每一步都透着警惕，显然是常年活在提防里的人。

走到书房门口，他抬手推开了门，刚才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只皮鞋，瞬间就缩了回去，快得像错觉。我装作没看见，依旧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怂样，抱着工具包，跟在他身后，哈着腰往里走，眼睛却不敢乱瞟，只盯着脚下的地毯，活脱脱一个进了大户人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乡下手艺人。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满满两排书架，上面全是书，大多是东洋文和洋文的，看着就金贵。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大书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台半旧的台式收音机，正是要修的那台。而书桌对面的墙角，嵌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深棕色的柜门，密码锁加钥匙孔，双保险，看着就结实得很。

我的目光只在保险柜上扫了半秒，就立马收了回来，装作被书架上的书晃了眼，局促地搓了搓手，憨笑着说：“周先生，您这书房真气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机子在哪？我这就给您看看，保证不给您拆坏了。”

周明海没接话，只是指了指书桌上的收音机，淡淡地说：“就在那，放了快半个月了，按开关没反应，之前找了两个师傅，都没修好，说零件配不上。”

“哎哎好嘞，我看看。”我应着，快步走过去，把工具包放在书桌旁的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拿起收音机，放在铺了软布的桌面上，慢慢拆开外壳。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日里修机子没两样，可耳朵却竖得笔直，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有我拆螺丝的轻微声响，周明海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一根针，扎得人后背发紧。而书架旁边的布帘后面，呼吸声极轻，却瞒不过我的耳朵——里面至少藏了一个人，手一直按在腰间，显然是带着随身家伙的贴身护卫。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周明海根本不是真的想修收音机，是借着这个由头，试探我。他怕我是来要他命的刺客，怕我是伪政府派来的眼线，甚至怕我是东洋人手那边派来查他的人。

我半点不露怯，也半点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瞟，就安安静静修机子，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修机子的行话，半句不问别的事：“您这机子是进口的好东西，就是里面的整流管烧了，还有个电容坏了，我带了匹配的零件，能换上，就是得费点功夫，您别着急。”

周明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指尖依旧敲着桌面，目光却没从我身上移开。

就在我低头焊电容的时候，书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尖锐，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吓人。我手一抖，焊锡丝差点掉在地上，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抬头看着周明海，一脸惶恐。

周明海皱了皱眉，拿起电话，贴在耳边，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东洋话，语速很快，我听不懂具体说的是什么，可里面夹杂着“军火”“苏南”“三天后”这几个词，我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这份军火清单是真的，三天后，这批军火就要往苏南运了。先生给的三天期限，正好卡着这个时间点，晚一步，清单就彻底没用了。

他挂了电话，脸色比刚才沉了不少，眼底带着一丝烦躁，还有藏不住的不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兜，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就是保险柜的钥匙。

这个动作极快，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察觉，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装作没看见，依旧低着头焊零件，嘴里还嘟囔着：“快好了周先生，您再稍等会儿，我给您把里面的灰也清一清，省得以后再出毛病。”

就在这时，布帘突然被掀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高壮汉子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眼神凶狠，手一直按在腰间，死死盯着我。我吓得“妈呀”一声，手里的螺丝刀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周……周先生，这……这是……”

“我的护卫，怕有刺客，在里面守着。”周明海摆了摆手，示意那汉子退到一边，看着我吓破胆的样子，眼底的警惕终于散了大半，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别怕，他不伤人，就是守着屋子的。”

“哎……哎好，好。”我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螺丝刀，手还在抖，好半天才稳住，继续焊手里的零件，可心里却稳得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怂，越怕事，他越不会把我放在心上，越不会怀疑我的来意。

半个钟头不到，我就把收音机修好了。插上电，按下开关，里面立马传出了清晰的戏曲声，字正腔圆，半点杂音都没有。我又调了几个频道，个个都清清楚楚的，才把机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陪着笑说：“周先生，修好了，您试试，保准跟新的一样，再用个三五年都不会出毛病。”

周明海走过来，按了按开关，听着里面的戏曲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真心的笑意：“手艺确实不错，比之前那两个师傅强多了。多少钱，我给你结。”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憨笑着说，“就是顺手的活，哪能收您的钱！您要是以后有什么东西坏了，收音机、门锁、水管子，都能让人去弄堂口找我，我随叫随到，保证给您修得妥妥帖帖的。”

我这话，是给自己留了个能光明正大再来的口子。

周明海看着我这副实诚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坚持给钱，只是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没拆封的洋烟，递给我：“拿着吧，辛苦一趟，总不能让你白跑。”

我连忙双手接过来，连连道谢，把工具包收拾好，就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阿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轻轻的：“先生，楼下的护卫大哥让我问一声，门口来了几个伪政府的人，说是例行检查，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吴老四的人，还是找过来了。

周明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还有藏不住的慌乱。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对着外面的护卫低声吩咐了两句，才转头对着我，语气平淡地说：“别急着走，先在书房待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再说。免得出去撞上，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他这不是怕我惹麻烦，是怕我出去之后，被伪政府的人盯上，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

而我，已经被他困在了书房里，跟他这个手里握着军火清单的翻译官，一起困在了这栋四面都是眼睛的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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