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公寓闯局，锁芯藏暗线

黄包车停在修理铺后巷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我打发走周老棍，前后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盯梢，才推开后门进了铺子，反手别死了插销。

后院的煤油灯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线下，四个人都在等着我。阿秀给我倒了杯温好的茶水，小豆子先凑了过来，急着问下午碰面的情况。我把周明海约了明天去公寓修机子的事说了，也没瞒刚才被吴老四的人回头盯上的细节，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周老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搭在身侧的扳手把上，闷声说：“吴老四的人盯上咱们了，明天去租界，岂不是往人家的眼皮子底下钻？万一他们跟东洋人手通了气，咱们前脚进公寓，后脚就被围了，连跑的路都没有。”

“跑肯定是要留好路的，但这趟活，不能退。”我坐在长凳上，拿起桌上半修好的锁芯，用螺丝刀一点点剔着里面的弹子，动作平平常常，就是平日里修东西的架势，没半分紧绷，“吴老四的人只是回头扫了我一眼，没跟过来，也没动手，说明他们只是起了疑心，没抓到咱们的实底。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被周明海雇去修机子的手艺人，没威胁，犯不上大动干戈。”

王憨子瓮声瓮气地接话：“那明天咱们都跟着去？多个人，多份照应，真要是出事了，也能接应你出来。”

“不行，人多了反而扎眼。”我摇了摇头，把剔好的锁芯零件摆好，抬眼把分工定得死死的，每一步都留了后手，半分险都不冒，“明天就我跟阿秀两个人去，我修机子，她给我打下手递工具，看着就是两口子讨生活，不扎眼，周明海也不会起疑心。”

剩下的人，我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在公寓两条街外的路口等着，别往跟前凑，盯着路口的动静，一旦有巡逻队或者伪政府的车过来，就按约定好的，绕到公寓后巷敲三下墙报信；

小豆子背着烟箱，在公寓对面的茶馆门口晃，盯着公寓大门的动静，数清楚里面有多少护卫，有没有吴老四的人在附近蹲守，别往跟前凑，别露脸；

王憨子在租界外围的杂货铺等着，跟相熟的伙计唠嗑，盯着租界的主路口，一旦里面闹起来，就按之前定好的路线，把接应的后路打通，别让咱们被堵在租界里。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打退堂鼓。从弄堂里揪出两个内鬼到现在，我们在刀尖上走了太多回，早就明白，越是看着险的局，越要拆得细、走得稳，越要装作不在意，才能钻过别人防不住的缝隙。

阿秀把提前缝好的两个棉纸包拿了出来，一个缝在我的工具包夹层里，里面是提前写好的、万一出事能保命的脱身说辞；另一个缝在她的针线筐底，里面是公寓周边的路线图，还有我们提前摸好的脱身巷子，每一条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轻声说：“我已经跟张妈问清楚了，公寓里的护卫都是轮班，上午十点是换班的时间，守卫最松，也是周明海刚到办公室没多久，不会在公寓久待的时间，咱们十点过去，最合适。还有，周明海的书房门锁，跟老太太家的是同一个牌子，锁芯结构你熟，真要是有机会，不用费太多功夫就能打开。”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阿秀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能把所有细节都提前摸透，连后路都给我铺得稳稳当当。

当晚我没再熬夜，把第二天要带的工具一一清点好，螺丝刀、扳手、焊锡、线圈，还有几个不同型号的锁芯，全是修机子用的正经东西，没带半点出格的物件。越是去险地，越要装得越普通，越不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这是我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拿命换来的规矩。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背着工具包，跟阿秀一起到了福煦路的公寓门口。

公寓是租界里的西式小洋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护卫，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随身家伙。门口还有租界的巡捕来回巡逻，三步一查五步一问，戒备比我想象的还要严。

我上前报了周明海的名字，说是约好来修收音机的。护卫上下打量了我们半天，又给公寓里打了电话确认，才把我们放了进去，临走前还警告我们，修完就走，不许在公寓里乱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我立马堆起一脸憨笑，连连点头哈腰，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似的，嘴里不停应着“晓得晓得，修完就走，绝不多待”，半点破绽都没露。

进了公寓，周明海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了，依旧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可眼底全是警惕，像一头随时会炸毛的豹子。客厅的两个角落，还站着两个护卫，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先生，我来了，您说的收音机在哪？我给您看看，保证给您修得妥妥帖帖的，修不好不收钱。”我陪着笑，哈着腰把工具包放在地上，一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模样，半分不敢乱看。

周明海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柜子，上面放着一台进口的台式收音机，淡淡地说：“就是那台，放不出声音了，你看看能不能修。修不好也没关系，别给我拆坏了。”

“哎哎好嘞！”我应着，走过去拿起收音机，放在桌上拆开外壳，低头检查起来。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日里修机子没两样，可眼睛的余光，却把整个公寓的布局扫了个遍。

客厅在一楼，正对着大门，楼梯在客厅右侧，上去就是二楼的书房，楼梯口站着一个护卫，寸步不离。公寓的窗户全装了防盗栏，只有后巷的厨房窗户没装，是唯一能脱身的口子。护卫一共四个，门口两个，客厅两个，楼梯口一个，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半分松懈都没有。

半个钟头不到，我就找到了毛病，是里面的线圈断了，正好带了匹配的零件，麻溜地换好，插上电，调好了频道，里面立马传出了播报声，清清楚楚的，半点杂音都没有。

周明海抬了抬眼皮，眼里的警惕散了一点，点了点头说：“手艺不错，多少钱，我让佣人给你结。”

我连忙摆手，陪着笑说：“周先生，不用不用，老太太那边您母亲都照顾我生意了，这点小活，哪能收您的钱。对了，我听老太太说，您书房里也有台收音机坏了？要不我顺路给您看看？省得您再找人跑一趟，我顺手的事，修不好也绝不乱拆。”

我这话刚说完，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绷紧了。楼梯口的护卫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周明海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像一把刀，直直地扎在我身上，审视了我半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样子，挠着头嘿嘿笑：“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没事的周先生，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周明海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收回了目光，摆了摆手，淡淡地说：“没事，跟我上来吧。正好那台机子坏了挺久，没人能修好。”

我心里松了口气，拿起工具包，跟着他往楼梯走。可就在踏上楼梯的瞬间，我无意间瞥见，二楼书房的门缝里，露出来半只皮鞋的鞋尖——里面早就有人等着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立马恢复了那副怂怂的样子，低着头跟着往上走。

这哪里是修收音机，我这一步踏上去，就是踏进了人家早就布好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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