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奶奶

竞赛成绩公布的第三天，奶奶来了。

林知意放学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

“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是别家的人，花那些冤枉钱，不如省下来给耀宗娶媳妇！”

院子里的槐树下，奶奶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王翠芬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林耀宗蹲在井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几个邻居围在院门口看热闹，张婶也在其中，看见林知意回来，拼命朝她使眼色。

林知意脚步顿了顿，然后走了进去。

“奶。”

奶奶抬起眼皮，目光从她脸上扫到书包上，最后落在书包侧面露出半截的复习资料上。那眼神林知意太熟悉了——前世每次她从家里拿走什么，奶奶都是这个眼神。

“听说你考了个什么第一？”奶奶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奖的那套书呢？拿来我看看。”

林知意没动。

“书在我这里。”

“那就拿过来。”

“您要做什么？”

奶奶的脸色沉下来：“我问你话，你还敢反问？你爹不在家，这个家就我做主。拿来！”

拐杖又敲了一下地面，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响。

王翠芬小声开口：“妈，那书是知意自己考的……”

“你闭嘴！”奶奶一拐杖指向她，“生了个赔钱货还当宝了？当年让你别生，你偏要生！现在好了，一个丫头片子骑到全家人头上来了！”

王翠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再出声。

林知意看着这一幕。

前世，这个场景她见过无数次。奶奶每一次骂人，母亲每一次低头，弟弟每一次幸灾乐祸。而她每一次都会妥协。

把东西交出去。把机会让出去。把人生拱手相让。

她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把那套高考复习资料取出来。

全套十二本，封面簇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林耀宗的眼睛亮了，站起来就要伸手：“给我——”

林知意侧身避开。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向奶奶，声音不疾不徐：“这套书，是我参加县数学竞赛得的。全县一百二十三个人参加，只有我一个人拿了满分。”

奶奶的眉头皱起来。

“奖品发下来的时候，县教育局的刘老师说，这是他教了三十年书，碰到的第三个满分。”林知意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奶奶脸上，“前两个满分，一个去了清华，一个去了北大。”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这套书，市面上买不到。全县只有这一套。”

她把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封面上“全县数学竞赛第一名奖品”的烫金字样。

然后，她看向林耀宗。

“你拿什么来换？”

林耀宗愣住了。

奶奶的拐杖又敲了一下地面：“什么叫换？你弟弟要你的东西，你还敢要他换？你一个女娃——”

“女娃考了第一。”

林知意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奶奶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您的孙子呢？”

满院寂静。

林耀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考过第一吗？

没有。

他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了。理由是“读书太苦”，王翠芬心疼儿子，就让他回来了。回来之后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吃了饭就去街上晃荡，偶尔帮家里干点活还要讨价还价。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拐杖攥得死紧。

“你、你弟弟是男娃——”

“男娃连初中都念不完。”林知意看着她，“女娃考了全县第一。”

“这套书，是我凭本事拿的。谁想要，拿本事来换。”

她把书放回书包，拉上拉链。

奶奶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猛地转向王翠芬：“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敢跟我顶嘴了！老林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王翠芬的眼泪掉下来了。

“知意，你就把书给你弟弟吧……妈求你了……”

“不给。”

两个字，斩钉截铁。

林耀宗终于忍不住了，冲上来就要抢书包：“你给我！那是我的！”

他的手还没碰到书包带——

“啪！”

一记清脆的响声。

林知意一巴掌打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掌心上。

前世他每次要钱，都是这个手势。掌心向上，理所当然。好像她欠他的。从第一次工资，到最后一笔专利费，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换过一个手势。

林耀宗捂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打我？你敢打我？！”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林知意背好书包，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奶奶铁青的脸，王翠芬的眼泪，林耀宗的愤怒，邻居们的震惊。

“从今天起，我的东西，没有‘给’这个字。”

“想要，拿本事来拿。”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身后传来奶奶拐杖砸地的声音：“反了！反了！一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去，去给他爹打电话！让他回来收拾这个不孝女！”

王翠芬哭着应了一声。

林耀宗捂着手，冲她的背影喊：“林知意！你等着！爸回来饶不了你！你等着！”

林知意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关上。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叫骂声。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一巴掌，前世她憋了三十五年。

铜戒在她食指上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打在林耀宗手上的那个位置，微微发红。

“拿多少，还多少。”

她轻声重复那个摆地摊老头的话。

前世被拿走的一切，她都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这不是开始。这是迟到了三十五年的第一步。

*

门外，奶奶的叫骂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林耀宗被打了手，自觉丢了面子，踹翻了院子里的一只水桶，跑出去了。王翠芬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又被奶奶骂了一顿。

邻居们散了大半，只剩下张婶还站在院门口，往林知意的小屋方向看了好几眼，叹了口气，到底没去敲门。

傍晚时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知意听到有人轻轻敲她的窗户。

“知意丫头，是我。”

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起身打开窗。张婶站在窗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左右看看，递进来。

“还没吃饭吧？婶子煮的，放了冰糖，你喝点。”

林知意接过碗。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张婶。”

“谢啥。”张婶摆摆手，又往正屋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奶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一辈人，脑袋里装的就是那些老古董，改不了啦。”

“我没往心里去。”

张婶看着她，忽然笑了：“丫头，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好。婶子看了都解气。”

林知意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

“不过，”张婶的声音更低了些，“你爹要是回来，你可得小心。你爹那个脾气，比你奶还倔。加上你弟弟那张嘴，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张婶拍拍窗台，“行了，婶子走了。有啥事就喊我。”

林知意点点头。张婶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出了院子。

林知意关上窗户。

绿豆汤的碗沿冰凉，贴在掌心里，很舒服。

她坐回桌前，翻开那套高考复习资料。

数学分册的第一页，编委会名单上，“沈仲华”三个字安静地印在那里。她用手指划过那个名字，然后翻到下一页。

距离高考，还有十个月。

铜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空间里，那本实验笔记自动翻过一页，停在她前世写下的一段话上——

“我用了十年才走进考场。如果再来一次，我会走得更快。”

林知意合上笔记，拿出刘老师送的那本习题集。

翻开第一页。

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首届数学压轴题。

她拿起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远处传来狗吠声，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

那辆自行车今晚没有骑过知青点外面的土路。它停在补习班教学楼下的梧桐树旁。骑车的年轻男人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信。

信封上盖着北京的邮戳。

他拆开信，就着路灯的光读了一遍。

然后收起信，抬头望向二楼那间已经熄了灯的教室窗户。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直到教学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才骑上车，驶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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