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补习班的第一天

全县第一。

满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知青点。

傍晚时分，林知意背着书包走回院子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林家那个可怜的丫头”，而是看某种让他们感到陌生的东西。

“知意回来了？”

“听说考了全县第一？满分呢！”

“哎哟，咱们这片还没出过这么出息的孩子……”

林知意一一点头，脚步未停。

正屋门口，王翠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旁边站着林耀宗，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姐。”林耀宗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拿了第一？那套奖品呢？拿出来看看呗。”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

“在书包里。”

“那给我看看——”

“不借。”

她从他们面前走过，推门进了自己的小屋。

关门的那一刻，她听见林耀宗在外面踹墙：“妈！你看她！考了个第一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王翠芬没出声。

这是林知意重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母亲没有附和林耀宗的话。

她在桌前坐下，把那套高考复习资料从书包里取出来。六门课，十二本，封面簇新，散发着油墨味。翻开数学分册的第一页，上面印着编委会名单。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仲华。

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

前世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出援手的人。那个发现她天赋、带她走进实验室、教会她“科学没有捷径，但科学家值得被善待”的人。

按时间线推算，他现在应该还在北大任教。但他的项目——那个后来改变了整个行业的关键技术——即将因为资金短缺被叫停。

距离高考，还有十个月。

林知意拿出纸笔，开始做计划。

*

第二天是补习班正式上课的日子。

林知意五点就醒了。她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张婶在井边打水。

“丫头，这么早？”

“嗯，去上课。”

张婶看着她走出院门，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真不一样了。”

补习班设在县文化馆的二层小楼里，是由县教育局退休的几个老教师办的。林知意到的时候，教室门刚开，里面坐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是各学校送来的尖子生，冲着那套高考资料来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背英语单词。看见林知意坐下，抬头冲她笑了笑：“你是林知意吧？全县第一那个？”

“是我。”

“我叫方敏，一中的。”女生的眼睛亮亮的，“你太厉害了，那道数列题我们老师都做了好久。”

话没说完，前排一个男生回头，嗤了一声：“不就是一道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方敏瞪了他一眼：“周强，你考了几分？”

叫周强的男生脸色一僵，转回头不说话了。

林知意翻开课本。

前世的她，用了十年才坐进这样的教室。那时候她已经二十六岁，在化肥厂三班倒，每天下班后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夜大上课。冬天手上长满冻疮，夏天热得试卷被汗水洇湿。

那些年吃过的苦，变成了今天她翻开课本时，每一个都认得的字。

第一节课是数学。

讲课的是县一中退休的老教师，姓刘，花白头发，戴着厚厚的眼镜。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转身问：“哪位同学来试试？”

几个学生低下了头。

“林知意。”刘老师直接点了名，“你是全县第一，这道题你来。”

林知意起身走上讲台。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先求定义域，再判断奇偶性，最后画函数图像。

三分步骤，一气呵成。

刘老师看着黑板，点了点头：“很好。步骤规范，思路清晰。”

他顿了顿，又问：“你有没有更简便的方法？”

“有。”

林知意拿起粉笔，在旁边写下另一种解法。这一次只用了两步——利用函数的对称性，直接推导出图像特征。

刘老师的眼睛亮了。

“这个解法教材上没有。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老师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很好。坐下吧。”

林知意回到座位上。方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太厉害了！第二种解法我都没看懂……”

“课后我讲给你。”

方敏感激地点点头。

前排的周强没有再回头。

上午的课结束时，刘老师把林知意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满了作业本和参考书，墙上贴着历年高考的录取分数线。刘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示意她坐下。

“林知意，我问你，你的数学底子是跟谁打的？”

“自学。”

“自学的？”刘老师眉头皱起来，“知青点那边……连正经学校都没有吧？”

“没有。我自己找书看。”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习题集，递给她。

“这是我编的，里面收录了近十年各省高考的压轴题。市面上买不到。”

林知意接过来，翻开。里面每一道题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刘老师的字迹。

“刘老师，这太贵重了——”

“拿去吧。”刘老师摆摆手，“我教了三十年书，像你这样的学生，只碰到过三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前面两个，一个去了清华，一个去了北大。”

林知意握着那本习题集，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找什么。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身量很高，五官深邃得不太像本地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她过去。

“谢谢。”林知意说。

男人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左手拿着一份文件，无名指的位置——有一道浅淡的戒痕。像是那里本该有一枚戒指，却从未戴过。

林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人，她在哪里见过？

男人已经越过她，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刘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进。”

门关上了。

林知意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来——数学竞赛那天傍晚，教室窗外那个骑车经过的身影。

是他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没有停留。

*

下午的课结束后，林知意去供销社买墨水。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强，你确定她手里有值钱的东西？”

是林耀宗。

林知意停住脚步。

“确定。”这是周强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那套高考资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转手卖出去，至少值这个数。”

“多少？”

“五十。至少。”

林耀宗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隔着巷子都听得见。

“五十？！那死丫头还骗我说不值钱——”

“耀宗哥，你要是能弄到手，咱俩五五分。”

“没问题。她是我姐，她的东西就是我的。”

林知意站在巷口，听完了这段对话。

然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走出几步，正好碰见张婶挎着菜篮子过来。

“张婶。”

“哎，知意丫头，啥事？”

“麻烦您帮我传个话。”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就说我房间里的东西，全部做了记号。谁动过，我一清二楚。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婶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瞪：“那小子又打你主意了？”

“还没动手。所以先敲打。”

“行！”张婶一拍大腿，“婶子帮你传。保准传得整条巷子都知道。”

林知意点点头，继续往供销社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暑气。

她走得不快不慢。书包里装着那本刘老师送的习题集，铜戒在食指上微微发烫。

身后，张婶的大嗓门已经响起来了——

“哎，我跟你们说啊，林家那丫头可精着呢，屋里东西全做了记号……”

夜里。

林知意坐在煤油灯前，翻开了刘老师那本习题集。

第一页是一道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首届数学压轴题。题目旁边，刘老师用红笔写着批注：“此题考察数形结合思想，出题人顾怀瑾，北大数学系。”

顾怀瑾。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铜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空间里，那本实验笔记安静地躺着，三支药剂并排摆放。

她翻过一页习题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远处传来狗吠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那辆自行车从知青点外面的土路上骑过，车灯的光扫过窗户，一闪而逝。

骑车的年轻男人左手搭在车把上，无名指的戒痕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停留。

但车头微微偏了一下——朝那扇亮着煤油灯的窗户，多看了一眼。

自行车驶过土路，消失在巷子深处。

小屋里，林知意翻过又一页习题集。

铜戒在她指尖微微发烫，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也还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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