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知意把数学竞赛的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清晨六点,知青点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她端着搪瓷缸子在院子里刷牙,就听见身后传来趿拉板鞋的声音——林耀宗顶着一头乱发出门,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姐,你去参加竞赛啊?”
林知意漱了口,没搭话。
林耀宗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妈说让你把上次买书剩的钱给我。我看中了一件夹克,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搪瓷缸子搁在水池边上。
林知意转过身,看着他。
前世,他每次要钱都是这个表情——理所当然中带着一点撒娇,好像她欠他的。而她每次都会给。从第一次工资,到最后一笔专利费,她给了整整二十年。
“没有。”
林耀宗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叫没有?你买书花了四十二,那五十块还剩八块呢!妈说了——”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林耀宗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女的,要钱干什么?还不是得给家里!爸说过,咱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院子里,王翠芬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邻居张婶挎着菜篮子路过,脚步慢了一拍。
林知意看见了。
也看见林耀宗的眼神——那里面有恃无恐,有十七年来被偏心养出来的跋扈,还有对她这个姐姐根深蒂固的轻视。
“让开。”
她侧身想走。
林耀宗一步跨过来,拦在她面前,手一伸:“钱拿来。”
“我说了,没有。”
“你——”林耀宗涨红了脸,突然伸手去抢她的书包,“我倒要看看你藏了多少!”
书包带被猛地一扯,缝线处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课本、笔记本、铁皮文具盒,哗啦啦散了一地。
那张数学竞赛的报名表飘出来,落在林耀宗脚边的水洼里,洇开一团墨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翠芬端着脸盆,张了张嘴。张婶的菜篮子停在半空。隔壁院子里有人探出头来。
林知意低头看着地上的书本。
数学课本摊开在泥水里,上面有她昨晚熬夜做的笔记。那些字迹正在水里一点点洇开,像前世她签下的每一份申请书、每一张汇款单、每一份专利转让书。
她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来。
“姐,你——”
“前天。”林知意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老周家丢了二十块钱,和一块上海牌手表。”
林耀宗的脸色变了。
“你、你提这个干什么?”
林知意捡起最后一本课本,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婶,您前天是不是说,看见有人翻老周家的窗户?”
张婶的菜篮子晃了一下。
她看看林知意,又看看林耀宗,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路过老周家后窗,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从窗户翻出来——”
“你胡说!”林耀宗的脖子涨得通红,“我、我没有——”
“我说是你了吗?”
张婶奇怪地看着他。
院子外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早起买菜的,出门干活的,送孩子上学的,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林耀宗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没偷!”他吼道,“你们凭什么说是我!”
“没说你偷。”林知意把课本塞回书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问问。”
“你——”
“但你要是没偷,紧张什么?”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耀宗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转向王翠芬:“妈!你看她!她诬赖我!”
王翠芬终于反应过来,把脸盆往地上一顿:“知意!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可是咱林家唯一的根——”
“既然是根,就该立得住。”
林知意背好书包,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
“他十七岁了。偷没偷,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心里也清楚。”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王翠芬脸上。
“您更清楚。”
王翠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让开。”
这一次,林耀宗没敢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知意从他面前走过去。她的背影单薄却笔直,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向知青点的大门。
“林知意!”他冲她的背影喊,“你等着!爸回来饶不了你!”
林知意脚步未停。
走到大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林耀宗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的错,以后别算在我头上。”
说完,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人群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这林家丫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以前多老实一个孩子。”
“要我说,耀宗那小子确实不老实。上个月我晒的腊肉少了两条,八成也是他……”
“嘘,小声点,王翠芬还在呢。”
林知意没有再听。
她走出知青点那条土路,拐上大街,一直走到看不见那些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前世积攒了三十五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嗡嗡作响,涌遍全身。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铜戒在食指上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意念探入空间。实验笔记还在,三支药剂还在。那支被她卖掉的钢笔已经不在了,但空出来的位置,好像在等着新的东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婶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知意丫头,等等我!”
林知意停下脚步。
张婶追上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婶子问你,你是不是真知道耀宗偷东西的事?”
“您不是看见了吗。”
张婶一愣:“我、我那天只看见一个影子……”
“您看见的是蓝褂子。”林知意看着她,“林耀宗前天穿的,就是蓝褂子。”
张婶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那、那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不这么说,他还会继续。”
继续偷,继续抢,继续理所当然地索取。像前世一样,直到把她榨干。
张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娘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你忍着,婶子也不好说什么……你今天这是,不忍了?”
“不忍了。”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坚定。
张婶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行。丫头,你长本事了。去吧,考你的试去。家里的事,婶子帮你盯着。”
林知意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出几步,又听见张婶在后面喊:“考个第一回来!让那些人看看,女娃不比男娃差!”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一下。
*
县一中。
数学竞赛的考场设在教学楼三层。林知意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各个学校选送来的尖子生。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翻开被泥水弄脏的课本。
有几页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些公式、定理,早就刻在她脑子里。前世的她用十年自学完高中课程,又用五年读完本科和研究生,那些知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同学,你这书怎么湿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奇地凑过来。
“不小心弄的。”
“哦。”男生推了推眼镜,“你是哪个学校的?我是县二中理科班的,我叫孙建军。”
“知青点自学。”
孙建军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自学?那你来参加竞赛……”
话没说完,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自学也敢来?这可不是认几个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说话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胸口的校徽上印着“县一中”。他上下打量了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衫上停了一瞬。
“知青点的?那不是连正经学校都没上过?”
孙建军脸色尴尬,小声说:“那个,考试嘛,谁都可以参加……”
“参加是一回事,考得好是另一回事。”白衬衫男生笑了笑,“这套竞赛题是省里出的,我们一中老师都说不简单。自学的,怕是连题目都看不懂吧。”
周围几个一中学生跟着笑起来。
林知意合上课本。
“你看得懂?”
白衬衫男生一愣:“我当然——”
“那就考完再说。”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窃笑声停了。
白衬衫男生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考试铃声响了。
“进考场!”监考老师拍着手,“按考号入座,不许交头接耳!”
林知意拿起文具盒,走进考场。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她把被泥水弄脏的课本放进抽屉,然后打开文具盒。
里面只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削笔刀。
足够了。
试卷发下来,三大张,正反两面。
考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知意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题目。难度确实不小,最后一道大题涉及的知识点,甚至接近大学数学的内容。
如果是真正的十六岁林知意,可能真的连题目都看不懂。
但她不是。
前世的她,用十年自学完高中课程,用五年读完本科和硕士。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她在工厂的深夜里、在夜大的教室里、在研究所的工位上,把这些知识一遍又一遍地刻进脑子里。
她拿起笔。
第一题,解。
第二题,解。
第三题——
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左手腕那道浅疤上。
一个小时后,她翻过试卷,开始做最后一道大题。
考场前方,那个白衬衫男生正在抓耳挠腮。孙建军也在咬着笔杆。
林知意写下最后一行答案,放下笔。
抬头看钟——还有二十分钟。
她检查了一遍,然后起身,交卷。
监考老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整个考场的人都在抬头,目光追着她走向讲台的背影。
白衬衫男生盯着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林知意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转身走出考场。
走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铜戒微微发烫。
她意念探入空间,翻开那本实验笔记。某一页上,前世的她写过一句话——
“知识是唯一不会被夺走的东西。”
她睁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白衬衫男生也提前交卷了,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你……做完了?”
“做完了。”
“最后那道大题——”
“第一问证明数列收敛,第二问求极限,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五减一。”
白衬衫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是黄金分割比的倒数。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你、你怎么……”
“我说过。”
林知意背好书包,从他身边走过。
“考完再说。”
她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五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微微有些刺眼。
知青点的方向,看不到这里。
那些想把她困在原地的人,也看不到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校门。
书包里那张被泥水弄脏的报名表,在她交卷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现在,等成绩。
*
三天后。
林知意坐在补习班教室的最后一排。
讲台上,老师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这次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全县参加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三人,我们补习班有五位同学参赛。”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老师,咱们班有人拿名次吗?”
“别急。”老师往下看了一眼名单,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林知意。”
林知意抬起头。
“全县第一。满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满分?怎么可能!”
“她不是才来上了三天课吗?”
“全县第一?!”
老师摆了摆手,等教室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林知意同学是这次竞赛唯一一个满分。最后那道大题,全县只有她一个人做出来。”
他看着林知意,眼里带着几分惊异。
“林知意,你是怎么想到用数列极限的方法解那道题的?”
林知意站起身。
“因为那是一道伪装成几何题的数列极限问题。”
“出题人故意用图形包装,诱导考生用几何方法去解。但如果真的用几何方法,计算量会非常大,而且容易出错。”
“唯一的捷径,是看穿那个图形背后藏着的递推关系。”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完全正确。那道题是省教研室出的压轴题,考察的就是学生的数学抽象能力。”
他顿了顿,又问:“你看穿了?”
“看穿了。”
老师笑了。
“好。坐下吧。”
林知意坐下。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惊讶、好奇,还有一丝敬佩。
她没有看他们。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套刚发下来的奖品——全套高考复习资料。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1986年高考复习丛书”几个字。
前世,她连摸都没资格摸。
今生,她拿了第一。
教室外面,天色渐晚。
她翻开资料的第一页。
铜戒在她食指上微微发烫。空间里,那本实验笔记自动翻过一页,停在一行字上——
“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车上的年轻男人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教室窗户。晚霞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左手搭在车把上,无名指的位置,有一道浅淡的戒痕——像是那里本该有一枚戒指,却从未戴过。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补习班的窗户里,林知意正在低头翻书,没有看见。
自行车在操场边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启动,驶出了校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第一个耳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