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像渗水的布,从破庙的缝隙和门洞漏进来,勉强能看清人影。
陆长风第一个动。他靠着墙坐了一夜,左肩那块深色在晨光里显得更暗,像块洗不掉的墨渍。他撑着地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起身时左手下意识扶了一下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走到门边,从破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
“收拾东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能带的,都带上。”
庙里窸窸窣窣动起来。
陆孙氏把最后一点葛根和杂粮小心包好,塞进那个瘪包袱里。包袱轻飘飘的,拎在手里没什么分量。长安从墙角拖出那扇被撞坏的破庙门板——门板裂了,但还算完整,又找来一个不知哪年遗弃在庙里的、锈得只剩半边辐条的木车轮。他用捡来的草绳和破布条,把门板绑在车轮上,做成一辆歪歪扭扭的独轮车。
车架不稳,绑得也松,一推就吱呀乱响,像垂死病人的**。
半夏把明慧和明远叫到身边,给他们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裳。明慧的小手冰凉,半夏握在手里焐了焐,又松开。没时间了。
“走。”陆长风说。
他第一个走出破庙。晨风扑面,冷得像刀子刮脸。外面是白茫茫一片,雪盖住了山,盖住了路,也盖住了昨晚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天地空旷,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长安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跟出来。车上堆着包袱、破陶罐、几块当碗用的树皮,还有一小捆备用的干草——那是昨晚从庙里角落搜罗的,万一路上找不到柴,这点草能引火。东西少得可怜,堆在门板上,占不了多少地方。
陆孙氏扶着门框跨出来,腿脚有些僵,踩在雪上打了个趔趄。半夏伸手扶住她,老太太胳膊瘦得像柴,硌手。明远跟在后面,明慧被半夏牵着。
六个人,一辆破车,站在破庙外的雪地里。
陆长风没回头再看庙。他辨了辨方向——南边,太阳升起的方向,虽然此刻太阳还被灰云遮着,但天光从那边来。他迈步,踩进没到脚踝的积雪里,雪咯吱一声,陷下去。
长安推车跟上。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歪斜的、深深的辙印。吱呀声在寂静的荒野里传出去老远,听着让人心慌。
半夏搀着陆孙氏,走在车旁。明远跟在车后,明慧挨着半夏,走几步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
路不是路。官道早就荒了,被雪盖着,只能凭大概的方向往前走。脚下有时是冻硬的土,有时是乱石,有时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雪窝子。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费三分力气。
风从侧面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呼吸进肺里的空气,冷得扎人,像吸进去一把碎冰碴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但依旧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雪地反着光,白得刺眼。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荒草枯树,天地间除了他们六个人和那辆吱呀叫的车,再没有别的活物。
长安开始喘粗气。推车看着不重,但雪地阻力大,车轮又涩,每推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手臂上的伤虽然结了痂,但用力时还是扯得疼,额头上很快见了汗,汗在冷风里又迅速变凉,贴在皮肤上,冰得人打哆嗦。
陆长风走在最前面,步子稳,但迈得不大。他左肩一直微微缩着,像是怕牵动伤处。每走一段,他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队伍,目光扫过每个人,尤其在独轮车和后面的雪地上停留片刻——他在看车辙的深浅,也在看有没有别的脚印跟上来。
明慧最先走不动了。
孩子腿短,雪又深,她几乎是在雪里趟着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脚步就慢了,喘气声又急又细,像拉风箱。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娘……”她小声叫,声音带着哭腔,“我走不动了……”
半夏停下来,弯腰想背她。可她自己也累,背脊早就被冷风吹透了,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她试了试,明慧趴到她背上,她刚直起身,腿就软了一下,差点栽进雪里。
陆长风回头看见了。
他没说话,走回来,从半夏背上接过明慧。孩子轻得像片叶子,他单手就把她拎起来,放到独轮车那点可怜的空位上——包袱和陶罐中间,刚好能蜷着坐下。
车猛地一沉。
长安正推得吃力,感觉到分量加重,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他回头瞪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看他哥的脸色,又看看车上那个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小丫头,最终只嘟囔了一句:“……更沉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长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半夏看了长安一眼,没说话,伸手扶住车帮,帮着往前推。她力气小,推不了多少,但那份力加进去,车轮似乎轻了一点点。
长安感觉到了,瞥了她一眼,没吭声,埋头继续推。
队伍继续往前挪。
又走了一个时辰,日头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一点,惨淡的光照在雪地上,没什么温度。远处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个村子。
“前面……有村子?”陆孙氏喘着气,眼里冒出点希望的光,“能……能歇歇脚不?找口水喝?”
陆长风脚步没停,但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那片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村子。但没烟。”
没烟,就是没人。
队伍慢慢靠近。果然是个废弃的村落。土坯房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像死人伸向天空的骨头。村口歪着一棵枯树,树上挂着半截破布,在风里飘,像招魂幡。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炊烟味,也不是牲畜味,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在冷风里,钻进鼻子,让人胃里发紧。
陆长风抬手,示意停下。
他独自往前走了一段,靠近村口那口井。井台是石头垒的,已经塌了一半。井边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深深浅浅,不止一个人的。脚印中间,还有几滩暗红色的、已经冻硬了的污渍,在白雪衬托下,扎眼得像伤口。
血迹。
陆长风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污渍边缘的雪,放在鼻尖闻了闻。冰冷的腥气。
他站起身,回头,对后面打了个手势——快走,别停。
长安推车加快速度。半夏搀着陆孙氏,明远紧跟在车后,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不敢往村里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经过村口时,半夏还是没忍住,往村里瞥了一眼。
断墙后面,似乎有黑影动了一下。不是人,是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嘎嘎叫着,在废墟上空盘旋。它们刚才在啄食什么,地上有一团模糊的、被雪半掩的东西,看不清形状,但绝不是木头或石头。
腐臭味更浓了。
陆长风走在最外侧,柴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尖斜指地面。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断墙和阴影,耳朵竖着,听除了风声和车轮声之外的一切动静。
没有活人出来。
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队伍快速通过村落,把那股腐臭味和乌鸦的叫声甩在身后。又走了约莫一里地,直到村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陆长风才稍稍放缓脚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
陆孙氏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明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明慧坐在车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小身子微微发抖。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土坡下停下来歇脚。
雪地当凳,冷风当饭。陆长风从怀里掏出那包葛根,掰了一小块,分给每人指甲盖大的一点。葛根冻得硬邦邦,像石头,含在嘴里,用体温慢慢焐化,一点点咽下去。没什么味道,就是一点土腥气和淡淡的淀粉甜,但能骗骗肚子,让那股烧心的饿劲缓一缓。
长安累得直接瘫坐在雪地上,呼出的白气又粗又长。他撩起袖子,手臂上那道伤因为用力推车,又渗出了一点血丝,混着汗,黏在破布条上。
半夏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伤口:“别沾雪,容易烂。”
长安“嗯”了一声,没动。半夏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干草——不是药草,就是普通的干草,搓了搓,搓软了,垫在伤口和布条之间,隔开湿气。
长安看着她动作,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嫂子,还有多远?”
这声“嫂子”,叫得比早上顺了些。
半夏摇头:“不知道。得走到看见大河。”
“大河……”长安重复,眼神望向南边,那里只有茫茫雪原和起伏的山影,“真有大河吗?”
“有。”半夏肯定道,“逃荒的人都说,青州有河,叫曲水。沿河往下,有滩涂,能开地。”
长安不说话了,低头啃自己那块葛根。
陆长风坐在坡上,目光望着来路。他在看雪地上的车辙和脚印——他们的痕迹太明显了,像在雪地上画了条线,直指他们来的方向。也看远处,看有没有别的影子跟上来。
歇了约莫一刻钟,陆长风站起来:“走。”
下午的路更难走。雪被太阳晒化了一点表层,底下还是硬的,但表面一层变得湿滑,踩上去容易打滑。独轮车的车轮陷得更深,长安推得咬牙切齿,脖子上、手臂上的肌肉都绷成了块。
明慧在车上坐久了,腿麻,想下来走。半夏扶她下来,孩子脚刚沾地,就“哎哟”一声,腿软得站不住。走了几步,又跟不上,最后还是被陆长风拎回车上。
陆孙氏也快到极限了。老太太年纪大,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走这雪路,每一步都像在拔泥。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半夏撑着。
明远一直咬牙跟着,不说话,但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得死紧。有次踩到一块暗冰,滑了一下,他手猛地撑地,才没摔倒,但手掌被冰碴子划破了,渗出血珠。他默默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走。
太阳西斜,天色又开始变暗。风大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
陆长风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今晚在这儿歇。”他说。
长安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车都顾不上扶。独轮车歪在一边,车轮深深陷进雪里。
陆孙氏也瘫坐下来,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明远挨着她坐下,明慧从车上爬下来,腿麻得站不稳,半夏扶着她慢慢活动。
陆长风没坐。他先绕着山坳走了一圈,查看地形,又抓了几把雪,捏了捏,判断湿度。最后,他选了一处岩石背风面,开始清雪,清出一块能容六个人挤着坐的空地。
“长安,捡柴。”他吩咐。
长安挣扎着爬起来,在附近捡了些枯枝和干草——不多,这地方雪厚,能找到的柴火有限。
火生起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火苗不大,在风里忽明忽灭,勉强能照亮几张疲惫的脸。
陆长风把剩下的葛根和杂粮拿出来,放在雪地上。东西比早上又少了一圈。
“清点一下。”他说。
半夏数了数葛根块,又掂了掂那包杂粮。杂粮只剩一小把,葛根还有七八块,都不大。
“只够……明天一天了。”她声音低下去。
火堆边一片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悠长的嚎叫,顺着风飘过来,又散了。
陆孙氏看着那点粮食,眼圈红了,想哭,又憋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长安盯着火苗,眼神发直。明慧往半夏怀里缩了缩。
陆长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盯着那点粮食,看了好几息,才开口:“省着吃。明天……”
他顿了顿,看向半夏:“你说认得水边的芦苇根?”
半夏点头:“嗯。芦苇根能吃,淀粉也多,就是挖起来费劲,冬天冻在泥里。”
“明天能找到河吗?”陆长风问。
“应该能。”半夏望向南边的黑暗,“听人说,这一片往南走,两天能见水。咱们走了一天了,明天……差不多。”
这话没什么把握,但此刻说出来,像根稻草。
陆长风“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葛根掰开,分给大家。每人分到比指甲盖稍大的一点,杂粮没动,留着最紧要的时候。
就着雪,咽下那点冰硬的葛根。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但饿劲确实缓了点。
吃完,没人说话。累,饿,冷,还有对前路的茫然,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长风安排守夜:“我守上半夜。长安,下半夜你换。”
长安点头,蜷缩着躺下,很快响起鼾声。陆孙氏搂着明慧,明远挨着半夏,都挤在火堆边,借着那点微弱的暖意,迷迷糊糊睡过去。
陆长风坐在火堆旁,柴刀放在手边。他添了根柴,火苗跳了一下,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左肩那块伤,在火光下像个黑洞。
他耳朵始终竖着,听风声,听远处动物的叫声,听雪地里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夜越来越深。火堆渐渐小下去,只剩一点红炭。
就在陆长风准备叫醒长安换班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刚才那种悠长的、不知名动物的叫。是狼嚎。声音尖利,穿透寒风,直扎进人耳朵里。
一声,接着又是一声。不止一只。
而且,声音在移动,在靠近。
陆长风瞬间握紧了柴刀,霍然起身。他踢了踢长安的脚。
长安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向身边的木棍。
“狼。”陆长风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叫醒他们。”
长安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连忙去推陆孙氏和半夏。
火堆边,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远处,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绿油油的光点,在黑暗的雪地里,一闪,一闪,像鬼火,正朝着他们栖身的山坳,慢慢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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