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还不够好

周六，苏小冉一整天都在改方案。

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她开着风扇，对着笔记本电脑，把陆寒舟的批注一条一条过。有些地方她不太确定该怎么改，就在旁边打个问号，打算周一问他。

下午的时候，她给陆寒舟发了一条消息：“陆总监，方案第七页‘执行节奏’那部分，您写的批注是‘逻辑跳得太快，缺中间步骤’。能具体说一下吗？”

发完之后她有点后悔。周六下午，领导应该不想谈工作吧？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写的是‘征集启动→内容筛选→线下展览’。中间的审核机制、评选标准、时间节点都没写。补上。”

苏小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周六下午，秒回。这人真的在休息吗？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重新写那部分。

把每一步拆开：征集启动（6月1日）→内容初审（6月1日到6月10日，技术部自动过滤违规内容）→人工复审（6月11日到6月15日，市场部三人小组）→用户投票（6月16日到6月22日）→结果公示（6月23日）→线下展览搭建（6月24日到6月28日）→展览开幕（6月30日）。

写完之后，她觉得清楚多了。

然后把改好的部分发给了陆寒舟。

这次等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回复来了：“可以。继续改别的。”

苏小冉看着那个“可以”，嘴角翘了起来。

周日，苏小冉继续改方案。

赵富贵发来了一份供应商合作的意向确认函，她在方案里加了一个附件，把合作模式写清楚。

陈秀兰发来了一段语音，说她体检没什么事，周一回来上班，顺便问了方案进度。苏小冉回复说差不多了，周一再收个尾。

李腾飞没发消息。但苏小冉打开方案的时候，发现他帮她优化了数据图表，还加了几条注释，说明数据来源和统计口径。

她在微信上给李腾飞发了一条“谢谢腾飞哥”，李腾飞回了一个“嗯”。

晚上十点，苏小冉把改完的方案发给了陆寒舟。

邮件标题是：“品牌周年庆联合方案_苏小冉_v3_请审阅”

发完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去公司，等陆寒舟的反馈，如果还要改就继续改，如果没问题就推进下一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周一早上，苏小冉到公司的时候，陆寒舟的回复已经在邮箱里了。

邮件是凌晨一点发的。

“整体框架OK了。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聊。十点来我办公室。”

凌晨一点。苏小冉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人真的不睡觉吗？

十点整，苏小冉坐在陆寒舟办公室里。

陆寒舟今天的脸色比平时差一点，眼袋很明显，咖啡杯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

“你昨晚几点睡的？”苏小冉没忍住问了一句。

陆寒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方案我看了。”他翻开打印稿，“供应商合作的部分，赵富贵谈的？”

“对。意向确认函在附件里。”

“我看到了。”他在那一页打了个勾，“这部分没问题。技术支援是谁帮你做的？”

“技术部的王浩和李腾飞。”

陆寒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后翻。

翻到执行计划那部分，他停了一下。

“时间节点排得可以。但你漏了一个东西。”

“什么？”

“备选方案。”陆寒舟看着她，“如果UGC内容征集效果不好，怎么办？如果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怎么办？如果你自己做不下去了，怎么办？”

苏小冉愣了一下。

“做不下去？”

“对。”陆寒舟的语气很平，“每一个环节都要有Plan B。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总会有意外。”

苏小冉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回去加。下周五之前把终版发我。”

“好。”

苏小冉站起来，准备走。

“苏小冉。”

她停住。

“你那个小贴士，第七天写的是什么？”

苏小冉想了一下，第七天她写的是“遇到不会的事，别自己硬扛。找人帮忙不丢人，做不出来才丢人。”

“你还没画。”陆寒舟说。

“这两天在家改方案，没带到公司来。”

“周一了。”

苏小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画。今天先欠着。”

陆寒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苏小冉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翻开笔记本，在“备选方案”旁边打了个星号。

回到养老院办公室，陈秀兰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比平时紧。

“陈姐，你体检没事吧？”

“没事。血压有点高，医生说少生气。”陈秀兰看了她一眼，“但看到某些人，很难不生气。”

苏小冉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敢接话。

“方案怎么样了？”陈秀兰问。

“陆总监说整体框架OK了，但还要加备选方案。”

“备选方案？”陈秀兰放下报纸，“他说的？”

“嗯。”

陈秀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对的。”她站起来，走到苏小冉旁边，“我帮你写。你做过UGC内容征集吗？”

“没有。”

“我做过。”陈秀兰拿过苏小冉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十年前公司搞过一次用户故事征集，当时是我负责的。最大的问题是内容质量参差不齐，百分之八十的投稿不能用。”

苏小冉认真听着。

“所以你要做两个备选。第一，如果内容不够多，用什么补？第二，如果内容质量不够好，用什么顶？”

“用什么？”

陈秀兰看了她一眼。

“自己造。找公司内部员工写几篇示范内容，万一用户投稿不够，至少还有保底。质量不够好，就雇几个兼职写手，把投稿改一改，保留真实故事，优化表达。”

苏小冉把这些全记下来。

“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陈秀兰重新拿起报纸。

“活得久了，什么都会。”

角落里，李腾飞突然开口了。

“苏小冉。”

“嗯？”

“技术部的王浩让我问你，上传页面什么时候要？”

苏小冉想了想。

“下个月初。来得及吗？”

“来得及。”李腾飞的手指又开始敲键盘，“我帮他一起做。”

苏小冉看着李腾飞的背影，又看了看陈秀兰，又想起赵富贵端保温杯的样子。

这个组，真的跟一周前不一样了。

下午，苏小冉去找赵富贵，把备选方案的事跟他说了。

赵富贵听完，喝了口枸杞水。

“备选方案我帮你搞定一个。”

“什么？”

“如果供应商那边出问题，我认识一个小型活动公司，报价低，质量也还可以。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能顶上。”

“赵哥，你的人脉到底有多广？”

赵富贵想了想。

“大概……比公司通讯录还广吧。”

苏小冉笑了。

“那第二个备选方案呢？如果UGC内容质量不够好，需要找人优化内容，你有认识的人吗？”

赵富贵看了她一眼。

“你面前就有一个。”

苏小冉愣了一下。

“你？”

“我进公司之前，在一家杂志社干了三年。”赵富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编辑部主任。后来杂志停刊了，我才来的橙子科技。”

苏小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富贵？编辑部主任？那个每天端保温杯、说“活可以干不完但茶不能不喝”的赵富贵？

“别这么看着我。”赵富贵喝了口水，“我转行十几年了，早就不干那个了。但改几篇文章还是没问题的。”

苏小冉深吸一口气。

“赵哥，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赵富贵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往外走。

“多着呢。慢慢发现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小冉一眼。

“那个备选方案，内容优化那部分，我帮你写。你把要求发我就行。”

“好。谢谢赵哥。”

赵富贵没回“不客气”，而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跟陆寒舟说的时候，别说是我写的。”

“为什么？”

“让他以为是你自己写的。”

赵富贵说完就走了。

苏小冉坐在工位上，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厉害一百倍。

晚上，苏小冉一个人在办公室改方案。

备选方案那部分，她写了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陈秀兰说的：用户投稿不够，用内部员工投稿补；质量不够好，雇兼职写手优化。

第二个版本是赵富贵说的：供应商出问题，换小型活动公司顶上。

写完之后，她通读了一遍，觉得踏实多了。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路过陆寒舟办公室，灯还亮着。

门关着，但她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白光。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敲门，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第七天的贴士，明天别忘了。”

苏小冉回复：“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凌晨一点发邮件对身体不好。”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话有点越界了。领导几点睡，关你什么事？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回复来了。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苏小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地铁上，她打开备忘录，把第八天的贴士也写好了。

“第八天：做方案的时候，永远准备一个Plan B。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总会有意外。”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

这是陆寒舟说的。

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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