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养老院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苏小冉到公司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份报纸，还是那副金丝眼镜。

不同的是，今天阿姨面前多了一袋包子。

“吃了吗？”陈秀兰头也没抬。

“还……没。”

陈秀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放在桌边。

“吃。”

就一个字。不是“吃吧”，不是“吃点”，就是“吃”。

苏小冉乖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还挺好吃。

她吃完包子，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完善PPT。昨天只改了排版，内容和数据还是原来的。如果要拿星火计划第一，光好看肯定不够。

“你叫苏小冉。”

陈秀兰突然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我叫陈秀兰。市场部老员工，工龄十五年。”

十五年。苏小冉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公司成立第三年就进来了。

“陈姐好。”

陈秀兰没有纠正这个称呼，说明“陈姐”可以。

“小苏，”陈秀兰放下报纸，看着她，“你昨天做的PPT我看了。”

苏小冉等着下文。

“好看。比以前好看很多。”

“谢谢陈姐。”

“但是好看没用。”

陈秀兰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打击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这个组为什么叫养老院吗？”

苏小冉摇头。

“因为这里做的项目，永远不会被选上。”陈秀兰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做不好，是不让你做好。你做得再好，评委也会给你打低分。因为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项目就是来凑数的。”

苏小冉沉默了。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陈秀兰重新戴上眼镜，“三年，我见过五个实习生被分到这个组。前四个，第一个月都很努力，第二个月开始摸鱼，第三个月申请转岗或者离职。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努力了也没用？”

“对。”陈秀兰点头，“努力了也没用。所以你如果想在这个组好好混，我教你几条规矩。”

她竖起手指，一条一条说。

“第一，别跟别的组比。他们有资源有人脉，我们什么都没有。”

“第二，别主动揽活。活会越揽越多，但功劳不会越来越多。”

“第三，汇报的时候别太出彩。太出彩会被领导注意到，被注意到就会被挑刺。”

“第四——”

陈秀兰看了苏小冉一眼，停了一下。

“第四，别跟陆寒舟走太近。”

苏小冉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是王总的人。”

“他不是。”

苏小冉脱口而出。

陈秀兰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我……猜的。”

苏小冉不敢说太多。她想起庆功宴上陆寒舟拉走她时说的“别信他”，想起赵富贵说的“他看了你的火柴人”。

她不知道陆寒舟到底是什么立场，但她知道——他不是王总的人。

陈秀兰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行，那第四条你当我没说。”

苏小冉松了口气。

角落里的程序员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卧槽”。

苏小冉和陈秀兰同时看过去。

程序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

“怎么了？”陈秀兰问。

程序员没回答。他敲完最后几下，整个人往后一靠，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然后他第一次转过头来，看了苏小冉一眼。

苏小冉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可能跟她差不多大，但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你昨天改了PPT？”他问苏小冉。

“嗯。”

“第三十二页那个数据表格，你重新画了？”

“对。原来的数据没变，只是加了色泽区分和趋势箭头。”

程序员沉默了几秒。

“那个表格的数据是错的。”

苏小冉一愣。

“什么？”

“第三十二页是去年的销售数据。原稿里，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的数字写反了。你改的时候没发现？”

苏小冉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没发现。她只改了排版和表格样式，没有核对数据本身。

“你怎么知道是错的？”陈秀兰问。

程序员指了指自己的屏幕。

“因为去年的销售数据是我从系统里导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季度是三百二十万，第三季度是四百一十万。PPT上写反了。”

苏小冉打开PPT，翻到第三十二页。

果然。

“这个PPT是谁做的？”她问。

陈秀兰沉默了两秒。

“林妙妙。”

苏小冉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林妙妙。那个偷她方案、勾结供应商搞砸物料的林妙妙。她被延长实习期后，被调到了别的项目组。但这份PPT是她做的——也就是说，周年庆项目的某些前期工作，是林妙妙经手的。

“她做的时候还是实习生，”陈秀兰说，“交上来之后没人审核，就直接归档了。”

“那如果今年的星火计划用这个PPT……”苏小冉的声音有点发紧。

“评委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数据错误。”程序员接过话，“到时候不是打低分的问题，是会被质疑专业性的问题。整个项目组都会被连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小冉盯着屏幕上那个写反的数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林妙妙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为什么要害一个已经跟自己无关的项目组？

不对。她不是要害项目组。她是要害苏小冉。因为苏小冉现在在这个组。如果星火计划评比的时候评委发现PPT上有低级错误，锅会扣在苏小冉头上。

【叮！系统提示】

【检测到潜在风险：数据篡改遗留问题。】

【建议宿主：1.立即修正数据 2.保留原始记录作为证据 3.警惕林妙妙的后续动作】

苏小冉深吸一口气，看向程序员。

“你叫什么名字？”

“李腾飞。”

“腾飞哥，你能帮我查一下，这份PPT是什么时候交上来的吗？”

李腾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敲了几下键盘。

“三个月前。林妙妙入职第二周。”

“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分到周年庆组了？”

“没有。”陈秀兰摇头，“她当时在别的组，是王总临时安排她帮忙做周年庆的初稿。”

又是王总。

苏小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腾飞哥，你能帮我把这份PPT的修改记录导出来吗？包括谁创建了文件、谁修改过、什么时候改的。”

“能。”李腾飞的手指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敲，“但你要这个干嘛？”

“留个证据。”

李腾飞没再问。三十秒后，他把一个文件发到了苏小冉的邮箱。

“谢了。”苏小冉说。

李腾飞“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去面对屏幕。

苏小冉看了一眼陈秀兰。

陈秀兰没说话，但她把报纸翻到了第二页，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

中午，苏小冉端着饭盒坐到赵富贵旁边。

“赵哥，我问你个事。”

“说。”

“王总跟林妙妙什么关系？”

赵富贵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小冉把PPT的事说了一遍。

赵富贵听完，放下筷子，喝了口汤。

“我这么跟你说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妙妙不是王总的人。”

“那她是谁的人？”

“她是王总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赵富贵看着她，“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林妙妙，是王总为什么要把一个有问题的PPT放进周年庆项目里。”

苏小冉明白了。

PPT不是林妙妙一个人能放进项目归档的。需要有人批准。那个人，是王总。

“所以王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周年庆项目好好做？”苏小冉问。

“不是没打算好好做。”赵富贵重新拿起筷子，“是压根没打算让它活。”

苏小冉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一个被高层故意按死的项目。一个被塞了问题数据的PPT。一个连续三年倒数第一的“养老院”。

系统让她带这个组拿星火计划第一？

这不是逆袭。这是地狱模式。

但她反而笑了。

“赵哥。”

“嗯？”

“你昨天说帮我，还算数吗？”

赵富贵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算数。”

“那帮我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下，王总在周年庆项目上，有没有经手过其他‘问题文件’。”

赵富贵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查？”

“确定。”

“查到之后呢？”

苏小冉想起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揪出内鬼·第一环”。

“查到之后，”她说，“就知道了。”

赵富贵看了她一眼，端起保温杯。

“行。”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苏。”

“嗯？”

“那个火柴人，陆寒舟没扔。”

苏小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赵富贵笑了笑。

“因为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那张纸压在他键盘下面。”

他走了。

苏小冉坐在食堂里，端着已经凉了的饭盒。

陆寒舟没扔。

他把那张画着火柴人、写着“今日职场小贴士：开会前先上厕所，避免中途憋尿影响判断”的丑图，压在了键盘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的红烧肉。

突然觉得今天的菜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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