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迁都四弊

李煜尚未开口，斯文殿内所有目光已然尽数汇聚于他一身。

此刻的六皇子，便是这朝堂之上唯一的中心，是焦点之中的焦点。

满殿文武心中皆存着同一个念头：反对迁都并非不可，世间万事本就有正反两面，有赞成者，自然也该有反对者。可凡事都要讲个道理，尤其在眼下这般局面——刚刚提及迁都，李璟脸色本就难看至极，李煜若是说不出一番站得住脚的道理，仅凭一腔意气出言顶撞，那便是自寻祸事。

即便他是李璟素来最为宠爱、文才冠绝南唐的皇子，这般在朝堂之上逆拂君意、直指国策，也未必能轻易收场。

徐铉、徐锴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

冯延巳一党盘踞朝堂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几乎无人敢轻易与之争锋。谁也不曾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撕开这铁板一块局面的，竟是一向不问政事、醉心诗词的六皇子李煜。这巨大的转变，实在令二人惊诧莫名。

另一边，林仁肇亦是双目炯炯，紧盯李煜。

他身为沙场老将，比谁都清楚金陵的战略地位。南唐一旦舍弃金陵，便等于自断脊骨、全线退缩。可他身为武将，一向被文臣所压制，即便心中不赞同迁都，也不敢轻易在朝堂之上多言。

此刻，满殿人的希望、疑虑、惊诧，尽数系于李煜一身。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之下，李煜缓缓抬目，目光平静落于御座之上的李璟，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

“父皇，儿臣——坚决反对迁都洪州。”

一语既出，殿寂无声。

李煜微微颔首，随即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沉肃：

“第一，弃金陵而迁洪州，必丧国威，失尽人心。”

“金陵经营数十载，早已是我大唐社稷核心、军民精神所系。如今草率迁都，无异于向北朝示弱，向天下宣告：我大唐已被周人威逼至此，连坚守国都的底气都已荡然无存。一退再退，退至洪州偏安一隅，非但不能让北朝忌惮，反而会令四方藩镇、周边小国更加轻视我南唐。国威一丧，再想重振，便难如登天。”

冯延巳忍不住厉声打断：“荒谬！若金陵被破，宗庙倾覆，满朝俱灭，空留国威又有何用？”

李煜目光一转，直视冯延巳，语气铿锵：

“冯相当知，两军相逢勇者胜。未战先怯，未敌先逃，才是真正自毁军心。若连国都都不敢守，将士们又怎会甘心死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冯相饱读诗书，不会不懂。”

冯延巳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煜不再理会，径直伸出第二指：

“第二，宗庙陵寝俱在江左，军民久居于此，贸然迁都，必乱民心。”

“金陵百姓世代安居，百官家业在此，先皇陵庙、社稷坛土皆在江左。一旦仓促西迁，背井离乡，人心必散。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国本不固。我朝新败于淮南，国库空虚，军民疲惫，此时最需安定，而非动荡。”

李璟坐在御座之上，神色猛地一阵激动，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被说动了。他下意识握紧扶手，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按捺住翻腾的心绪。

李煜见状，继续伸出第三指：

“第三，迁都洪州，则长江防线与国都相隔遥远，前线将士孤掌难鸣，等于将金陵拱手送人。”

“金陵控扼长江，乃是天然屏障。若国都西迁，朝廷远在洪州，调度不灵，救援不及，长江天险形同虚设。到那时，周师一旦南下，金陵孤立无援，必被轻易攻破。我等即便退守洪州，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洪州无险可守，又岂能挡得住北朝大军？”

冯延巳脸色已是惨白，连连出声：“六殿下，你……你说的虽是有理，可你不知柴荣用兵之狠、周师战力之强！死守金陵，一旦城破，我等皆无葬身之地！”

李煜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

“正因难守，才更要守！正因危险，才不能逃！”

话音一顿，他缓缓伸出第四根手指，补上最后一条，也是最切中时弊的一条：

“第四，迁都之举，劳民伤财，空耗国力，我南唐已再经不起这般折腾。”

“迁徙宫室、百官、军民、府库，重建城池、衙署、宗庙，所需钱粮数以亿万计。我朝新经大败，国库亏空，军民饥疲，若是再大兴土木、千里迁徙，只会让本就困顿的国力雪上加霜。百姓不堪其苦，必生怨怼，到时候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民心骚动，南唐便真的危在旦夕！”

四条理由，层层递进，字字铿锵，如重锤般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满殿文武尽皆变色，连一直沉默的李璟都面露震动，怔怔看着自己这个脱胎换骨的儿子。

冯延鲁见兄长节节败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跳将出来，厉声喝道：

“六殿下说得倒是轻巧！死守金陵说得容易，周师势大，岂是说守住就能守住的？”

李煜缓缓转身，目光如寒刃一般，直刺冯延鲁。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冯大人，正因难，才要做。

正因难，才不能退。

难，便可以逃吗？

难，便可以弃宗庙、弃百姓、弃江山吗？就像冯大人之前做的那样吗？当年周师破扬州，你身为守将，不整军御敌，不殉社稷，反倒削发髡头、身披僧衣，躲进佛寺扮作逃僧，狼狈逃窜，沦为周人笑柄！”

一字一句，气势逼人。

这话真的是啪啪打脸。

冯延鲁被他目光一逼，竟瞬间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且这个伤疤被对方揭得那么彻底，连根挖出呀。

而御座之上的李璟，望着阶下那个身姿挺拔、言辞锋利的儿子，久久不语。

全场的目光现在都在李璟身上，李煜反而坦然了。他负手立于殿中，神情淡然。该来的终究要来，他等待着李璟的反应。

那会是燃烧的雷霆之怒吗？他不知道，但是他也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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