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谈旧怨 比武迷踪

夜色渐沉，静心苑的廊檐下挂起了羊角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晚风穿过庭院，携着草木微凉的气息，将屋内袅袅檀香揉得愈发柔和。

晚膳早已备妥，四碟精致小菜配着一碗鲜醇的菌菇汤，菜式清淡适口，显然是特意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谢勋刚放下手中茶盏，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少年人清朗明快的嗓音：“叔父，谢神捕可还在？”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月白劲装的少年已推门而入。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与云苍澜依稀有着几分相似，却少了堡主的沉凝，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灵动。手中轻握着一把铁尺折扇，扇面未展，只在指间随意转动，不显张扬，反倒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洒脱气度。

“舒然，不得莽撞。”云苍澜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这位便是大理寺谢神捕，还不见礼。”

云舒然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时身姿挺拔利落，目光里满是难掩的好奇与敬重：“晚辈云舒然，久仰谢神捕大名！常听叔父说起您断案如神，再繁杂的线索也能抽丝剥茧，今日总算得见真容。”他说话语速偏快，眼神明亮坦荡，落在谢勋身上时毫无避讳，尽是少年人的热忱与直率。

谢勋起身从容回礼，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一番。这少年气息沉稳，步履轻快，落脚轻细无声，显然内功已有扎实根基，必是天衍堡精心栽培的核心弟子。“云公子客气了。”谢勋语气平和，“早闻公子心思通透，对江湖局势颇有见解，此番前来，还要多谢公子提前提醒云堡主，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

“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当不得谢神捕这般夸赞。”云舒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掠过几分腼腆，随即又被浓烈的好奇取代，下意识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谢神捕，听说望江楼命案现场，有归一剑法的痕迹？那凶手……莫非真与我们天衍堡有关？”

三人相继入座，云苍澜提起汤壶，亲自为谢勋添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笑道：“舒然自小就爱琢磨这些江湖奇闻，性子跳脱了些，谢神捕不必见怪。”

谢勋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瓷壁传来的温热，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一路奔波带来的夜寒。他轻轻颔首，缓缓开口：“眼下一切尚无定论，才专程前来天衍堡核实线索。方才与堡主交谈，听闻贵堡昔年有一位名叫隋波的前弟子，归一剑法造诣不浅，不知云公子可还记得此人？”

“隋波师兄？”云舒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自然认得。当年他可是堡里数一数二的天才弟子，入门比我早许多，剑法进境快得惊人，不少长老都对他寄予厚望。只是……”他话音顿住，目光下意识瞥向一旁的云苍澜，神色间多了几分犹豫。

“只是什么？”谢勋追问，目光平静地锁住他的神情，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破绽。

“只是他性子向来孤僻，平日里极少与人来往，总是独来独往。”云舒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而且……他对叔父似乎一直颇有怨言，总觉得叔父对他管束太过严苛。”

云苍澜在旁轻轻一叹，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当年我本打算等他心性再稳一些，便将归一心法的高阶口诀尽数传他。可他偏偏急于求成，竟瞒着所有人私下偷练未完善的口诀，险些走火入魔伤及经脉。我无奈之下，只得罚他面壁三月，本意是磨一磨他的浮躁心性，谁知他反倒因此心存不满。没过多久，便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偷练心法？”谢勋眸色骤然一沉，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他为何会如此急于求成？”

云舒然沉吟片刻，努力回想当年的零星传闻：“我曾听堡中师兄私下议论，说他一心想尽快学成闯荡江湖，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名堂，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本事。而且……他离开之前，还与郑一桥师兄大吵过一架，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整个天衍堡都无人不知。”

“哦？”谢勋精神微振，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两人因何起了争执？”

“具体缘由我那时年纪尚小，听得并不真切。”云舒然轻轻摇头，尽力回忆着当日场景，“只记得是在演武场，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音大到连隔壁弟子院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隋波师兄指责郑一桥师兄墨守成规、迂腐呆板，只懂循规蹈矩，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郑一桥师兄则骂他心术不正、急于求成，再这般下去迟早误入歧途。后来还是几位长老闻讯赶到，才强行将两人拉开。”

谢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脑中念头飞速转动，一条条线索渐渐串联成形：隋波急于成名、对天衍堡心存怨怼、剑法水准足以使出致命杀招，又与如今外出追查山河图的郑一桥素有旧怨。这两人之间，极有可能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牵扯，甚至与望江楼的命案息息相关。

气氛一时沉静下来，宫灯的光晕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勋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缓缓问道：“云堡主，晚辈冒昧多问一句——十年前，天衍堡那场轰动江湖的比武，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云苍澜整个人明显一僵，脸上的怅然与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错愕。他显然没料到谢勋会突然提起这桩尘封多年的旧事，目光微微一滞，良久都没有开口。

屋内的檀香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空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云舒然亦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噤声，不敢再多言，只悄悄看向自己的叔父。

谢勋静静坐着，没有催促，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云苍澜。他心中隐约有种直觉，隋波叛逃、归一剑法外泄、望江楼命案……这一切看似无关的事端，很可能都与十年前那场不为人知的比武紧紧相连。

不知过了多久，云苍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深埋多年的疲惫与苦涩：“谢神捕既已问到此处，老夫也不必再瞒。那桩往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也最不愿提及的一件事。”

谢勋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诚恳而郑重：“云堡主，若您信得过晚辈，不妨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这场比武究竟是遭人故意设计，还是另有图谋，当年真正发生了什么，或许才是解开眼下所有谜团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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