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攻关

话说牛得悔办完亡妻黄脸的丧事回到小马身边，听小马说桂东的朋友结完余款，住到了马丽亚酒店。牛得悔兴奋不已，将瓜儿交给保姆，拉着小马的手就往外跑。“干嘛？”“到花之林去？”牛得悔回想起之前大表哥所说的一番话，一边走一边给王副局长打电话，“请到花之林来，好久没有见面了，等会我把厅长叫来，咱喝它个不醉不休。”

“我们也是顺路经过这里，一来是要结清合同所涉款项，二来也想看看老朋友，没有别的事情，正准备起程回家，就不必惊动老首长了吧。”王副局长说话很歉虚。

“说那里话来，既来之，则安之，老首长也是时常念到你，如不见上一面，他会责怪我不懂人情世故。”牛得悔十分诚恳地言道。

“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正好我们还想当面致谢老首长，待我们收拾一下，立马就到。”

“这才象个老朋友的样子，赶快过来，就在原来的包房等你们。”

詹安听说桂东的朋友来了，一则要兑现承诺，二则也要抚慰牛得悔亡妻之痛，便应约而至。

“今后有什么打算？”詹安望着小马问牛得悔。

“机械制造既费力，又劳神，利润也薄，我想转行做些短频快的项目。因此，同刘光顺一起，搞了个混凝土搅拌场，不久即可开工营业。”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那个。”詹安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牛得悔明白表兄的意思，给他来了个先抑后杨罢了。

“给我装蒜是不是？”

“不是装蒜，此时若公开此事，一对儿女恐不会善罢甘休。”

“这倒是个问题，你要仔细斟酌，不可操这过急。”

“过段时间，等孩儿们渐渐淡忘了，也许更平稳些。总之，无论如何，过渡期是有的，我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有这种思想准备固然好，但始终是要面对现实的。”詹安说。

“谢谢大表哥关心，我自有分寸。”

“刚才听你说，同刘光顺搞了个什么混凝土搅拌场，是怎么回事？”詹安关切地问。

牛得悔一五一十跟表哥把这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我劝你尽早放弃这个念想，不要自找没趣。”詹安神情严肃地对牛得悔说。

“表兄何出此言？”牛得悔不解地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县里禁止任何人染指混凝土行业。”

“竟有这事？这与中央的政策精神不符呀。”牛得悔满脸疑狐。

“中央也说了，一切都要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这个你总晓得吧，”

“这个我晓得，只是弄不明白，堂堂一级政府为啥还要搞‘暗箱操作’”牛得悔申辩道。

“这不是‘暗箱操作’，这叫‘契约精神’。我明确告诉你吧。现在操控混凝土市场的人也是咱们老乡，原在广东从事这个行当，业务量占到全省前三，是你们的县委书记出面亲自把他挖回来的。协议约定，他为县城道路全部铺油改黑出资，县里向他提供为期十年的混凝土独家经营业务。”

“原来如此。”牛得悔如梦方醒。“难怪项目批文一直拿不到，谁知这是禁区呀？”

“你们也别尽顾着说话，桂东王副局长他们可是恭侯多时了。”小马顶替服务员，给詹厅长沏了杯茶，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怎么不早说？快快有请。”詹安一边品茗，一边招呼老朋友。

王副局长领着李股长走了进来，紧紧握住詹安的手好久说不出话来，半晌，从嘴角边蹦出几个字，“再造父母”。詹安不知所云，满脸疑惑地望着他，又见他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心情难了平静。“这是桂东的王副局长”牛得悔正式向詹安介绍桂东客人的真实身份。詹安总算弄明白了，还是水网改造的事，前阵子不顺，吃了“闷罐子”；路子走通了，一通百通，官运亨通，定是事半功倍，得到了提拔。詹安所猜不错，原本这副局长的位置都坐不牢靠的。局长年迈，工作不力，掉了乌纱，副局长留任，以观后效。那天来马丽亚洗浴，就准备好了洗完之后回去卖红薯的。谁知，这一洗，把悔气给洗掉了，经马小姐、牛老板牵线搭桥，见到了真人。世来运转，副局长仨字没全撸，仅撸去了一个“副”字；撸掉的这副字也没有白浪费，给安在了李股长身上。此前的王副局长，如今成了王局长；此前的李股长如今成了李副局长。仁途象过山车一般的起伏，怎不叫他二人心潮澎湃。

“先玩几圈，到饭点再作安排。”詹安将二人引至牌桌前坐下，一边玩牌，一边闲聊，“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得遇首长，才有转机，如若不然，我们兴许卷铺盖走人了”，李副局长感激涕淋。“这也是好事多磨嘛，一上来就批了，上面的人无味；下面的人无功。空转一周，游刃有余，皆大欢喜。”“精辟，太精辟了。”王李二人听此言豁然开朗，就差点五身投地了。

“既然这么投缘，晚餐就去马丽亚喝洋酒去，如何？”小马提议。

“要得”，三人异口同声。

傍晚时分，牌局结束，一行人来到马丽亚大酒店，要了间包房，点了菜品和酒水，边喝边聊。

“感谢首长成全，我俩在仁途上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这第一杯酒敬首长再造之恩。”王局长与李副局长站起身来举起杯中酒，走到詹安身边，一饮而尽。

“这都是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小马的引荐，也就没有今天的把酒问天。你俩应多敬小马几杯才是。”詹安说完喝干了杯中酒。

“不是首长提醒，我倒把这档事给忘怀了。真如俗话所说，‘新姑娘娶进房，媒婆婆撂过墙’，罪过，罪过。这第二杯酒我俩敬媒婆婆，得罪之处，还请马小姐海涵。”王李二人走到小马身边，弓下腰，双手托杯，请求原谅。

“别听首长忽悠，他只是想让你俩多喝一杯，你俩可不要上当哟。”小马些微推辞了一下，也不多说，随即干了杯中酒。

“别说是首长好意让我俩多喝一杯，今朝就是醉烂如泥，也是心甘情愿。”李副局长言道。

“你俩别尽盯着马小姐，人家牛先生也是功不可没。”詹安提醒道。

牛得悔站起身来言说，“就不要搞车轮战了，我提议共同举杯，为我们再次相聚干一杯。”

“这个提议好，也让我们为桂东的未来干一杯。”詹安带头喝干了杯中酒。“接下来，大家随意喝，不要搞得这么隆重，敬来敬去，反而感觉象是为应酬而聚，不仅失去本来意义，还搞得人不自在。大家说，是也不是？”

“首长高见”，大家异口同声。

喝完杯中酒，声势恬静下来，彼此开始交头结耳。

“如果宁波的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要顾及二表哥的面子，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大表哥想起此前与二弟的一番谈话，直觉得他与牛得悔之间似乎有些嫌隙，便无话找话地好心劝道。

詹安此时提到宁波之事，不论是无意还是有意，都令牛得悔坐立不安，他心内感到十分恐惧。当作詹安的面，他要极力回避此事，因此，顾左右而言他地言道：“我跟殷殷商量过了，我们准备转行。”“转行做什么呢？你如今混得风声水起，事业正旺，干吗要转行。”大表哥不解。“这一行我都做厌烦了，不想吊死在一根树上。”“只要有钱赚就行，管它厌烦不厌烦”，大表哥劝道。“那都是些小钱儿，没多大意思”，牛得悔三杯酒下肚，原先的窘境逐渐摆脱了，脸色潮红，嘴角麻利起来，“我觉得做人就要象大表哥一样，运筹帷幄，得胜千里，那才是大丈夫所为。不象我们，整日与人争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时连人性都搞没了。”

“你自己都觉着自己****，难怪詹全不想同你继续来往的哟。”詹安替亲弟詹全抱不平，“没有詹全这第一桶金，你现在恐怕还在工地上打滚挖泥巴。”

“二表哥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牛得悔面带愧色地问道。

“你在宁波是不是做过销售代表？”詹安一针见血地反过来问道。

“那，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是，是出什么事了吗？”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牛得悔心里有愧，说话就有些吱吱唔唔，吞吞吐吐。

“他们公司最近查获一批二手设备，编号与几年前报损的设备编号出奇的一致。总公司稽查部门怀疑有人移花接木，背地里做了手脚，正在调查。但愿此事与你无关。”詹安旁敲侧击地给牛得悔提了个醒。

“我都离开好多年了，怎么会与我有关呢。”牛得悔心里直扑腾，嘴里却坚称自己是清白的。

“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为，凡事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正如你所说，一味好高骛远，往往会丧失人的本性。”詹安一边敲打，一边安抚。

“还是大表哥站得高，看得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牛得悔吹棒道。

“你帮桂东做了一件好事，他们也不会忘记你。你刚才说想转行，不知要转哪一行，莫非想要插手政治不成。”

“事在人为，只要大表哥肯帮我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初办厂，我也是个门外汉，还不是二表哥手把手地教我，我也有今天的这番成就呀。”牛得悔并不死心，他极力为自己找理由。

“做生意，你是块料；官场上，你就是个下里巴人，‘芝麻开门’你玩不转。”大表哥给他下了定论。

“那搅拌场的事，大表哥总能帮上忙吧？”牛得悔衰求道。

“这事比较麻烦，你懵里懵懂投了这么多钱，我要是不帮你说句话，你二婶我二姨都不会买账。这样，我写个字条，你去找谭书记，他买账自然好，不买账也不要怪，各有各的难处。”

“谢谢，还是大表哥体贴我，我替二婶二叔感谢你。”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说明，今天就是你不找我，我也会主动去找你。”

“首长何事？”

“就是有关牛洁的事，我曾答应过，趁我还有些实力，帮她弄个一官半职。”

“现在有眉目了？”牛得悔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人家考察过了，结果很不理想。”詹安直言相告。

“怎么叫不理想？”牛得悔很失望的神情，全都写在了脸上。

“就是考核没有通过，所有的努力全都泡汤了呗。”

“怎么就泡汤了呢？”牛得悔父女俩给予厚望的事情就这么一句“泡汤了”，就泡汤了？他心有不甘，嘴里反复念叨着。

“你想想看，一个对自己家庭都不负责的人，能对社会负责吗？”詹安冷不丁地问道。

“她咋就对家庭不负责啦？”牛得悔反问道。

“你不服是吧？那我问你，她打不打牌？”

“打牌，你我不都打牌吗？”

“她贷款打牌，一打就是一通宵。还有，听说她和婆家闹得很僵，我没说错吧。”

“我只知道她手上有很多的银行卡，却不知道这些钱都拿去打牌了。至于她与婆家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你以为她婆家人我不了解？她婆婆的爸与我爸曾经同朝为官，我们从小住一个院子，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别的不说，她婆婆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心眼好，待人真，宁肯刻苦自己，也要善待别人。洁儿遇上这样的婆婆是她的福气，可她不懂得珍惜。把人家踩在脚底下，自己就高大了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我也曾教育过她，要她对婆婆好一点，她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牛得悔解释道。

“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是要责怪她。关键是人家考察组很刁钻，专挑一些诸如‘如何公私兼顾抚育子女’之类的家务事来考她。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女儿姓罗，又没跟我姓牛，我管她作什？’你说，这是人话吗？她以为‘大公无私’，组织就会赏识她。恕不知过犹不及，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反过来，家都没有了，国何附焉？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挤进考察对象，她一句话就给报销了。考察组反过这来质问我‘为何把这种连亲情都没有的人推荐给组织’？我无言以对。”

听此言，牛得悔羞愧难当，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直发烧。殷殷见状连忙出来解围，“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吃点菜”。然后走过来拿起詹安的碗替他装了一满碗山珍海味。又过来招呼王李二人给他们把酒杯也满上了。王李二人也不在意，仍旧念着自家的经。

牛得悔原本信心满满，听大表哥一席话，不仅自己投靠官场无望，洁儿也大意失了荆州。独自猛喝了两口闷酒，已无心情再喝下去，提议散场，大家都没有异议。一场期盼已久的聚会，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场，冷冷清清的落幕。

大清早，牛得悔备足了一天的干粮和饮用水，从牛家弯出发，自驾来到机关大院。他拿着詹安给他写的字条，暗暗发誓，今天若不能见老谭一面，或许就不准备回去。搅拌场经调试，各项指标均符合投产要求，有关部门不给批文也就罢了，这些整天坐在办公室什么事都不干的人凭啥不让我见老谭？就算过往不熟悉，怕我做出过份的事情，但我一没拿刀，二没持枪，干嘛拒人**里？况且如今我有“路条”在手，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老詹吧。

他想要放弃，但又心有不甘，用尽浑身解数建起来的搅拌场，万事诸备，只欠东风。若此时放弃，大量投资将血本无归。不放弃吧，实在是无能为力，投告无门。拿不到批文，机器不能运转，客商不敢进货，诺大的场地如同一具僵尸。他重新疏理了一下思路，象个无头苍蝇一样处处碰鼻不是个办法。要想拿下批文，还得从詹安那里做文章，这是他唯一的靠山。“路条”的作用有限，人的作用可就大不相同了，三人抵六面，老谭能不买账吗？可要请动老詹，谈又何容易。他机灵一动，想出了一绝招。他要把二婶请出来，请二婶施压她大姐。她大姐是谁？那可是老詹他娘。他娘要是发话了，做儿子的能不听吗？

谋定而后动，回到家里，牛得悔跑到二婶跟前嚎淘大哭，“我活不成了，要破产了。”

“你哭什么？咋就活不成了？何事要破产了？”二婶一连三个追问，问得牛得悔喜笑颜开。二婶入了局，接下来的戏就好演了。

“妈呢，我的亲妈。这次你可要救我一救，不然的话，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牛得悔事先编好的话语如同断线的珍珠串，一溜溜就倒出来了。

“我一个糟老婆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叫我如何救你？”二婶被牛得悔这番话搞得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您不要出大门，也不必迈二门，只要您老发句话就行。”牛得悔衰求道。

“我一句话就这么金贵？”二婶仍然搞不清牛得悔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我的娘呢，您才知道您的价值吗？关键时刻，您一句话顶得上千金万银。”牛得悔虽寄拜给二婶做继儿，可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有叫过她一声“娘”。这次是真的遇到了难题，才一口“妈”，一口“娘”地叫着。

“你就别兜圈子了，快说，一句什么话，我替你说。”

水到渠成，牛得悔吐出了真言，“您老给姨妈打个电话，叫她跟大表哥说一声，‘请他拉三伢子一把’，就完事了。”

“就这一句话，就‘完事了’？”二婶不解地问道。

“就这一句，至于是么意思，大表哥知道。”牛得悔如释重负。

“那好吧，你把她的手机接通，我帮你说。”

牛得悔这招果然见效，詹安御驾亲征来到汉寿，谭书记无法敷衍，建委照令行事。牛得悔拿到了批文，搅拌场终于搅起来，拌起来了。

挤进政府管控的混凝土生意异常火爆，一个月下来，牛刘二人赚得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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