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手术、刺客、与一锅红烧肉

天还没亮，林笑笑就起来了。

她打了井水，一遍遍擦洗堂屋那张破桌子——那是家里唯一能当手术台的东西。水很凉，手冻得通红，但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腿的缝隙都没放过。

白布是昨天从薛神医那儿拿的，据说用草药蒸过，能消毒。她铺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桌子看起来像个…像样点的手术台。

热水烧了三大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林小宝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紧绷的小脸。

“姐。”

“嗯？”

“要是…”林小宝的声音发干，“要是奶奶没挺过来…”

“没有要是。”林笑笑打断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奶奶会挺过来。她答应过我，要给我做红烧肉。”

林小宝不说话了，只是把柴添得更旺。

薛神医带着学徒进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看了眼准备的东西，点点头：“还行。”

林笑笑把林王氏从东屋扶出来。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喝了绿色玉米粥，又含了片薛神医给的参片，脸色甚至有了点红润。

“躺上去。”薛神医指了指桌子。

林王氏躺下，很平静。她看了眼屋顶的破洞，突然笑了：“这洞，该补了。”

“等您好了就补。”林笑笑说。

“嗯。”林王氏闭上眼睛，“开始吧。”

薛神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林王氏胸口。粉末是淡金色的，沾到皮肤就化了，渗进去。很快，那块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的血管，和…一个卡在骨头缝里的黑色箭头。

林笑笑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没移开视线。

“看到了吗？”薛神医指着箭头，“卡在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尖头朝里，离心脏只有半寸。毒已经浸透了周围半寸的骨头，发黑的就是。”

他拿起一把小刀——刀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我要从这里切开。”他在林王氏胸口比划，“切开皮肤，肌肉，露出肋骨。然后把这两根肋骨锯断，取出浸毒的部分，再把箭头取出来。最后用生肌续骨膏，让骨头重新长好。”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林笑笑的手在抖。

“怕了？”薛神医看她。

“不怕。”林笑笑咬牙。

“怕也没用。”薛神医把刀递给她，“第一刀，你来。”

“我？！”

“对，你。”薛神医表情严肃，“你是她孙女，你下的刀，她恨你也好，怨你也罢，总比恨我这个外人强。而且——”

他顿了顿：“这一刀必须又稳又快，不能犹豫。我老了，手可能会抖。你年轻，又是厨子，刀工应该不错。”

林笑笑看着那把刀。很小，很薄，很锋利。她切过无数菜，切过鱼，切过肉，但从没切过人。

“笑笑。”林王氏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别怕。就当…切块猪肉。”

林笑笑鼻子一酸。

她接过刀，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前世在厨房的日子，切菜，片鱼，雕花…她的手很稳，稳到能切出薄如纸片的豆腐。

对，就当切豆腐。

刀尖落下。

皮肤很韧，但刀很锋利。轻轻一划，一道口子出现，渗出血珠。林笑笑的手没抖，顺着肌肉纹理，慢慢切开。血越来越多，她用白布擦掉，继续。

薛神医在旁边看着，眼里闪过赞赏。

切口不大，三寸长，但足够露出骨头。两根肋骨交错，中间卡着那个黑色的箭头，周围一圈骨头都是黑的，像被墨浸过。

“看到了吗？”薛神医指着黑色部分，“这就是浸毒的骨头，必须全部剔掉，一点不能留。”

他又递过来一把小锯子——更像一把微型弓锯，弦是特制的牛筋，锯齿细密。

“锯断这里，还有这里。”他在骨头上点了两个位置，“注意，别碰到血管。这根血管破了，她立马就死。”

林笑笑额头冒汗。她接过锯子，手有点抖。

“稳住。”薛神医按住她的肩膀，“你就当…锯一块特别硬的腊肉。”

神他妈腊肉。

林笑笑想笑，但笑不出来。她咬紧牙关，把锯子搭在骨头上，开始拉锯。

“咯吱…咯吱…”

声音很轻，但刺耳。骨头比想象中硬，锯起来很费劲。林笑笑用了全身的力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别停。”薛神医说，“一鼓作气。”

“咯吱…咯吱…”

第一根肋骨断了。断口整齐，黑色的那截掉下来，薛神医用镊子夹走，扔进旁边的火盆里。骨头遇火，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一股黑烟，恶臭。

林笑笑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继续锯第二根。

“咯吱…咯吱…”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堂屋里只有锯骨头的声音，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小宝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在抖。他不敢看，怕一看就忍不住冲过去。

终于，第二根肋骨也断了。黑色的骨头取出来，扔进火盆。现在，林王氏胸口缺了两根肋骨，露出一个空洞，能看见底下跳动的心脏。

还有那个黑色的箭头，就卡在心包膜上，尖头几乎要刺进去。

“最后一步。”薛神医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取箭头。这是最危险的，箭头在体内十年，可能已经和周围组织长在一起。用力大了，会伤到心脏。用力小了，取不出来。”

他递给林笑笑一把特制的钳子：“你手小，手稳，你来。”

林笑笑接过钳子，手心里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把钳子伸进伤口，夹住箭杆。箭杆冰凉，带着一种不祥的触感。

“慢慢往外拔。”薛神医说，“感觉到阻力就停，换个角度。”

林笑笑屏住呼吸，开始用力。

箭头动了。一点点，很缓慢地从心包膜上剥离。她能感觉到那种黏连，像撕开干了的胶水。

“停！”薛神医突然低喝。

林笑笑立刻停住。

“角度不对。”薛神医指着伤口，“往左偏一点，避开这根血管。”

林笑笑调整角度，继续。这次顺利多了，箭头一点点被拔出来。黑色的，三棱形，带着倒刺。倒刺上还挂着些黑色的絮状物，是腐烂的组织。

最后一点倒刺脱离心包膜的瞬间，林王氏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出来。

“奶奶！”

“别动！”薛神医按住林笑笑，“毒血，吐出来是好事。”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药粉倒进去，止血，生肌。”

林笑笑照做。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薛神医又拿出那个生肌续骨膏，挖了一大坨，填在骨头的缺口上。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苦的草药香。

“好了。”薛神医长出一口气，“最难的过去了。现在，把伤口缝上。”

缝合比切开容易多了。薛神医亲自上手，针线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飞快地穿行。一刻钟后，伤口缝合完毕，针脚细密整齐，像绣了朵花。

“漂亮。”薛神医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老夫这手艺，宫里那些绣娘都比不上。”

林笑笑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她怎么样了？”

“活着。”薛神医探了探林王氏的脉搏，“脉搏很弱，但稳。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发烧，不能感染，否则前功尽弃。”

他把林王氏抱回东屋的炕上，盖上被子。又拿出一包药：“煎了，三个时辰一次，喂她喝。另外，那个绿色玉米粥，每天三碗，不能少。”

“明白。”

“老夫去睡会儿。”薛神医揉了揉太阳穴，“两个时辰后叫我。”

他带着学徒去了厢房，门一关，没动静了。

堂屋里只剩下林笑笑和林小宝，还有一地的血布，一盆黑骨头，和满屋子的血腥味。

林笑笑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奶奶的血。她突然冲出去，蹲在院子里，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把早上吃的那点玉米粥全吐出来了。

林小宝默默递过来一碗水。林笑笑漱了口，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感觉好点。

“姐，”林小宝小声说，“你刚才…很厉害。”

“厉害什么。”林笑笑苦笑，“我差点就吐在奶奶伤口上了。”

“但你没吐。”林小宝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

是啊，她做到了。

林笑笑抬头看天。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刺眼。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奶奶活下来了。

“咕噜噜——”

肚子叫了。从半夜忙到现在，一口饭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去做饭。”林笑笑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林小宝说，“奶奶答应过的。”

“好，就做红烧肉。”

家里没肉。但林笑笑有办法。她揣了几个铜板——是昨天卖鸡蛋剩的，去了隔壁王婶家。

“王婶，有肉吗？借我点，过两天还你。”

王婶正在喂鸡，看见她，表情复杂。昨天县令来退亲的事，全村都知道了。有人说林家丫头不识好歹，有人说王家公子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有块五花肉，本来想留着过节的…”王婶犹豫。

“我用这个换。”林笑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银色的玉米粒，“这是我从山里摘的野果，能治伤。您家铁柱不是摔破腿了吗？磨碎了敷上，明天就好。”

王婶眼睛一亮。她儿子昨天爬树摔下来，膝盖磕了个大口子，正愁没药呢。

“成！”

她爽快地切了巴掌大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分明，是好肉。

林笑笑拿着肉回家，又去后院摘了把野葱，挖了块姜——姜是上次赶集买的，一直埋在土里，还新鲜。

红烧肉，她的拿手菜。

肉切块，冷水下锅，加料酒——没有料酒，用自制的米酒代替。煮沸，撇去浮沫，捞出洗净。

锅烧热，下油，下冰糖——糖是粗糖，黄褐色，但也能炒糖色。小火慢炒，糖融化，变成焦糖色，冒小泡。

肉下锅，翻炒，上色。下姜片，野葱，八角——八角是薛神医药箱里顺的，反正他也不知道。炒香，加热水，没过肉。

接下来是漫长的炖煮。小火，慢炖，让肥肉里的油煸出来，让瘦肉吸饱汤汁。

林笑笑守在灶前，看着锅里的肉从苍白变得红亮，汤汁从清稀变得浓稠。香气弥漫开来，霸道，醇厚，带着油脂的丰腴和糖的焦香。

林小宝蹲在她身边，眼睛盯着锅，喉咙上下滚动。

“还要多久？”

“一个时辰。”

“好香。”

“嗯。”

姐弟俩就这么守着，像守着什么宝贝。

一个时辰后，肉炖好了。用筷子一戳，软烂，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酥而不柴。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红亮，挂在肉上，像一层琉璃。

林笑笑盛了一碗，撒了点葱花，端进东屋。

林王氏已经醒了，正靠在炕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是清明的。

“奶奶，吃肉。”林笑笑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

林王氏张嘴，含住。咀嚼，吞咽。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好吃吗？”林笑笑问。

“好吃。”林王氏又哭又笑，“比你娘做的…还差点。”

“那您多吃点，吃好了教我。”

“嗯。”

林笑笑一勺一勺地喂，林王氏一口一口地吃。一碗肉吃完，她又喝了半碗玉米粥，这才躺下，睡了。

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了些。

“成功了。”林笑笑走出东屋，对林小宝说。

林小宝重重点头。

两人回到堂屋，看着那锅红烧肉。肉还冒着热气，香得勾魂。

“吃吧。”林笑笑盛了两碗饭，浇上肉汁，放上肉。

姐弟俩埋头苦吃。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汤汁拌饭，能多吃三碗。

正吃着，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

林笑笑和林小宝同时放下碗，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林小宝站起来。

“别去。”林笑笑拉住他，抄起灶边的菜刀，“一起。”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躺着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还握着把刀。但人已经不动了，胸口插着根…筷子？

不对，不是筷子。是根细竹签，薛神医用来固定绷带的那种。

“嗖——”

又一个人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也是个黑衣人，但比地上那个瘦小。他警惕地扫视院子，目光落在堂屋的门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锅红烧肉。

脚步顿住了。

鼻子抽了抽。

喉咙…好像滚动了一下。

林笑笑：“……”

林小宝：“……”

黑衣人显然在挣扎。他看看门，又看看那锅肉，又看看门，又看看肉。最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桌边，掀开锅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银针。

他用银针在每块肉上都扎了一下——试毒。确定无毒后，他夹起一块，掀开面巾下沿，塞进嘴里。

咀嚼。

停顿。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夹了三块，囫囵吞下。吃完，他还想夹，但看了眼东屋，忍住了。

他把锅盖盖回去，擦了擦嘴，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屋里的人，听着。我们奉命来取《天禄食典》，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声音很年轻，有点…含糊，可能是肉还没咽干净。

林笑笑握紧菜刀，没说话。

“不交？”黑衣人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

空气凝固了。

黑衣人僵在原地，面巾下的脸可能红了。

林笑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黑衣人恼羞成怒，举刀就要劈门。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开了。

薛神医披着外袍走出来，睡眼惺忪，手里还拎着个药杵。看见黑衣人，他皱眉：“大中午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黑衣人看见薛神医，愣了一下：“薛…薛老？”

“认识我？”薛神医眯起眼，“那还不滚？不知道这是老夫的病人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薛神医不耐烦地摆摆手，“要打架出去打，别在这儿碍事。另外——”

他指了指那锅红烧肉：“吃了我病人的肉，给钱了吗？”

黑衣人：“……”

“不给钱就吃白食，你们刺客联盟现在这么穷了？”薛神医打了个哈欠，“行了，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这次算了。回去告诉你们盟主，林家的人我保了，想要菜谱，让他自己来找我。”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抱拳：“得罪了。”

他转身，拎起地上那个同伴，翻墙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顺了三块红烧肉。

薛神医走到桌边，掀开锅盖，看了眼，怒了：“谁偷吃了我的肉？！”

林笑笑和林小宝从门后走出来。

“薛神医，”林笑笑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刚才那人？”

“认识。”薛神医没好气地说，“刺客联盟的小喽啰，专接偷鸡摸狗的活儿。他们盟主是我旧识，欠我一条命，所以给我几分面子。”

他坐下，盛了碗肉，边吃边说：“不过，他们怎么会盯上你们？《天禄食典》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林笑笑心里一沉。她把周文远来的事说了，包括菜谱，包括亲事，包括玉米。

薛神医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文远…”他放下碗，“他这是要把你逼到绝路，然后伸手拉你，让你感恩戴德，对他言听计从。”

“我知道。”

“但刺客联盟…”薛神医皱眉，“他们一般只接杀人的活儿，不接偷东西的活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出高价，指名要《天禄食典》。”薛神医看着林笑笑，“而且这个人，知道菜谱在你身上，但又不敢明抢，所以雇刺客来偷。”

“会是谁？”

“不好说。”薛神医摇头，“前朝遗老，当朝权贵，江湖势力，都有可能。那本菜谱不只是菜谱，还是藏宝图。得之者，可得前朝三百年积累的财富。多少人眼红着呢。”

林笑笑头更疼了。

“不过，”薛神医突然笑了，“刚才那小子，吃了你的肉，回去肯定会说。刺客联盟那帮人，别的爱好没有，就爱吃。你这手艺，说不定能保你一命。”

“啊？”

“啊什么啊。”薛神医又盛了碗饭，浇上肉汁，“明天多做点，老夫去会会他们盟主。说不定，能给你找个靠山。”

靠山？刺客联盟？

林笑笑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对了，”薛神医想起什么，“明天萧小子要来，说是找你商量大事。你准备准备，别怠慢了。”

萧景琰？

林笑笑点头：“好。”

“还有，”薛神医看了眼东屋，“你奶奶的伤，三天内不能动，不能下床。你好好照顾她，药不能断，玉米粥不能少。”

“明白。”

薛神医吃饱喝足，又回厢房睡觉去了。堂屋里又只剩下姐弟俩，和一锅少了三块肉的红烧肉。

“姐，”林小宝小声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卷入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把‘好像’去掉。”林笑笑盛了最后两块肉，一人一块，“但没关系。”

“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笑笑咬了口肉，汁水四溅，“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打不过…就跑。”

林小宝笑了：“对，打不过就跑。”

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照在姐弟俩身上，暖洋洋的。

门外，远处传来鸡鸣狗吠，人声嘈杂。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生活。

但林笑笑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再也不普通了。

不过没关系。

她有锅，有刀，有一手好厨艺。

还有…一锅能征服刺客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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