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匪人(醒言)只微一怔忡,便又转头看向心怀鬼胎的胡世安,粗声问道:“老子倒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你与这蕊娘相好得紧,怎的今日这般爽快,肯将她拱手让俺快活?”
谢天谢地!瞧这模样,并无杀人之意——胡世安心头一块巨石暂落,忙不迭地开口辩解,只盼打消这“匪人”的疑虑,显出自己提议的“赤诚”:“好汉有所不知!小的与这蕊娘,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俺好歹也是山东士族子弟,这般风尘妓女,如何能放在心上?与她周旋这许多时日,不过是贪她几分皮肉风情,逗个乐子罢了!”
他语速极快,似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寻着出口,字字凉薄:“可笑这女子,竟真当俺会替她赎身从良。实则俺身上银两早已输得精光,回府尚且要编个谎话蒙混过关,哪有闲钱费在她身上?更别说娶她回乡,平白羞辱门楣!”
“小的正愁没个由头脱身,恰逢大王今夜驾临,真是救小生于火坑啊!”说罢,他脸上堆起谄媚至极的笑,眼角却偷瞟着醒言,盼着能得到一句赞许的回应。
听着这番话,醒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稍稍有些诧异——诧异于胡世安的无良竟到了这般地步,对着与自己温存多日的蕊娘,竟能将这般薄情寡义的话,说得如此坦荡无遮。“这家伙,竟比陈魁还要无耻!”他在心底暗叹,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屏风之后,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少年忽然发觉,方才还隐约听得的嘤嘤低泣,此刻竟已全然消歇,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片刻沉默后,醒言转头看向胡世安,语气故作郑重:“其实公子有所不知,俺近来忽生向道之心,女色一道,暂且是不碰的了。”
“啊?好汉要向道?那……”胡世安心头骤喜,声音都带着颤,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此说来,大王是要放过我等了?”
醒言并未立刻作答,屋内重又陷入死寂,只剩烛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胡世安心似悬旌,七上八下;隐在暗处的灵漪儿也满心懵懂,猜不透这少年的心思。
又过了片刻,醒言终于开口,语气诚恳得仿佛发自肺腑:“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啊!”
灵漪儿看得真切,这话刚落,少年便将手中铁剑往旁一掷,随即攥紧拳头,拳风如雨点般朝胡世安落去!
胡世安方才还在暗自窃喜,盼着这“匪人”为积功德放自己一马,忽听得那句“顺其本心”,还未琢磨出深意,便觉脖颈间那抹冰凉骤然褪去。“莫非俺真能逃过此劫?”念头刚起,脊背便传来一阵剧痛——醒言的拳头挟着满腔怒意,狠狠砸在他身上。
剧痛让胡世安呲牙咧嘴,他顾不上多想,拼尽全力就往旁蹿逃。醒言怎容他逃脱,当即跨步追赶,正要将他扑倒,却见那胡世安刚绕过几案,脚下不知怎的一绊,“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醒言暗自赞叹:“妙哉!这小子这般倒霉,平地也能摔跤!”他哪里知晓,这一跤全是灵漪儿的手笔。小丫头此刻已然醒悟,这胡世安竟是个人面兽心之徒,见他要逃,便悄无声息闪到一旁,轻抬玉足,便将他绊得嘴啃泥。
醒言不知其中缘由,只快步冲上前,左手死死攥住胡世安的后脖领,将他按在地上,右手卯足了劲,一拳拳都招呼在他脊背之上。虽说对这无良之徒恨之入骨,但醒言也顾虑着夜深人静,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揍了十数下便要收手。可低头一看,身下的胡世安却没了声响,方才还疼得哼哼,此刻竟一动不动。醒言心中疑惑,又多揍了几下,才敢停手。
胡世安不敢出声,实则是贪生怕死。起初挨揍时,他也惊得叫了两声,可转念想起那柄寒森森的铁剑,便立刻噤声——生怕自己喊得太响,惹得这“匪人”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只能咬着牙硬扛。
屋内虽无哭天抢地之声,却仍有拳肉相击的闷响。这蕊娘的寝楼本就偏僻,一时半会儿倒不怕有人察觉,可醒言终究放心不下,又揍了几下,便收了手。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威吓,可看清地上的情形,却忍不住哑然失笑,粗声骂道:“你这厮也忒惫懒!老子都停手了,怎的还在那儿装死?”
原来,醒言住手后,胡世安竟还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副仍在挨揍的模样。这般做作,让醒言又气又笑。可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凝固——那“装死”的胡世安,衣裳竟不住飘动,还伴着“扑嗒”的踢打声,仿佛真有旁人在一旁痛揍。
不消说,又是疾恶如仇的灵漪儿,在一旁悄悄踢得尽兴。醒言一惊,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却见昏黄烛火下,胡世安已然没了挣扎,只躺在地上低低**。“许是方才心绪太急,看花眼了。”他这般安慰自己,走上前,对着地上的胡世安沉声喝道:“滚!再让俺在饶州地界看见你这腌臜东西,老子便真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这话虽狠,胡世安却如闻大赦,也顾不上浑身剧痛,连滚带爬地翻身站起,一溜烟冲出房门,再也没了踪影。
见胡世安抱头鼠窜,醒言心下大安。他环顾四周,暗忖此事已了,这屋子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便转身要走。可刚抬步,身后屏风之内,却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还请义士留步。”
醒言这才记起,屏风后红绡帐中的蕊娘,已然许久未曾出声了。“她唤我义士,想来是看清方才的情形了。”少年心中暗道。虽说今夜之事还算顺利,可不知为何,十六岁的他,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妥。
他虽听得呼唤,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脚步未顿,依旧朝着门扉走去。
“义士且听奴家一言——”
“义士”依旧义无反顾,步履未歇。
“妾身已有一诗,赠于义士——”
这一句话,让醒言的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隐在暗处的灵漪儿,也听得屏风之后,飘来一缕清冷无波的声音,在摇曳的烛光中,低低吟哦:“几度秋霜叶蕊疏,当年犹忆堕尘初。门前如市心如水,只索三年泪如珠……”
诗句落尽,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依旧跳跃,将满室的惆怅拉得绵长。
醒言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那道屏风,静静伫立,熟视良久,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洞开的门扉,不知何时已悄然合上。屋内人踪渐渺,重又恢复了秋夜应有的清寂,唯有一丝晚风从门隙钻进来,裹挟着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徊叹息,消散在烛火之中。
那个夜晚,这房中发生的一切,都如秋风扫落叶,悄无声息,未留下半点痕迹。此后三年,花月楼四姬之一的蕊娘,在她那海誓山盟的情郎不辞而别后,在所有人都为她扼腕叹息之时,依旧笑靥如花,眉眼间瞧不出半分忧伤,仿佛那场刻骨铭心的纠葛,从未发生过。
三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事。比如,当年那个常来花月楼吟诗弄曲的郊野少年,也早已离开了饶州,去向不明。
世间风波迭起,故事轮番上演,却仿佛都与这花月楼中的蕊娘无关。她依旧守着那方方寸之地,笑对往来宾客,眼底的荒芜,却无人窥见。
直到三年后,又是一个凄清的秋夜。始终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迎儿,夜半听得蕊娘房中卧榻辗转,呼之不应,情急之下推门而入,却见蕊娘已然仰药而亡,面色平静,一如生前。
嗟乎!一枝名葩,就此凋零。素蕊青莲,终究未能挣脱尘泥火坑;芳魂媚骨,终是埋香于青山黄土之间。
蕊娘殁时,容色如生,唯有眼角,沁出数滴未干的泪珠,似是三年来所有的隐忍与悲戚,都在这一刻,悄然落幕。
众人在她枕边寻得一方素绢,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瘦,却透着决绝:“薄命人向无亲故,腆颜于世者,守活孝三年耳。妾之父母,于妾虽无栽育之情,却有孕养之恩。如今一朝了却,再无牵挂矣。”
绢末,用淡墨写着一首小诗,头尾不过二十八字,却被反复誊写了数遍,墨迹深浅不一,似是写时泪落纸间:
几度秋霜叶蕊疏
当年犹忆堕尘初
门前如市心如水
只索三年泪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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