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下坠的人

回到学校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庄晚秋的加密号码，不是民政部门的求助热线，而是零号档案里标注的一个案件——云南山区一个被遗弃的独居老人感染重病，当地卫生院无力救治，需要转院。

那个老人叫杨德山，七十六岁，一个人住在怒江边上的吊脚楼里。儿子十年前出去打工，头三年还寄钱回来，后来就失联了。杨德山一个人守着那栋破吊脚楼，种点苞谷，养两只鸡，等儿子回来。等到去年的雨季，一场大雨把村道冲断了，他被困在山里，等路通了，人也病了。村里人凑钱把他送到镇卫生院，诊断是严重肺感染加营养不良，需要转县医院。但转院要钱，村里凑不够。

我是凌晨两点接到的电话。打电话的是镇卫生院的医生，声音又急又哑：“苏晚同志，我在平台上看到你的公益金。杨大爷的情况很危险，再拖下去人就没了。我们没有救护车，能动的车都在镇子另一头。”

“把定位发我。”

我连夜订了最近的航班飞云南。从机场出来租了辆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五个小时。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杨德山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病房里住满了人，他住不进去。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上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他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护士说他的肺功能已经极度衰竭，必须马上转院。

“救护车联系了吗？”

“镇上就一辆救护车，昨天去接另一个病人了，还没回来。”护士无奈地摊手，“我们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但杨大爷的情况，下午可能就——”

我站在走廊里，环顾四周。卫生院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墙皮剥落，走廊灯光昏暗，氧气瓶都是老式的大铁罐。杨德山旁边还躺着一个摔断腿的老人，另一个床位上是个发着高烧的孩子。一个护士管着十来张床，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

不能等救护车。

我拨通了陆沉渊的电话。“云南怒江这边，有个老人需要紧急转院。我这边没有救护车，你能调最近的医疗直升机过来吗？”

“怒江那边没有直升机起降条件。”陆沉渊迅速查了地图，“但大理有，我马上调。从大理飞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来得及。”

等待直升机的那一个半小时里，我坐在杨德山床边，握着他干枯的手。他的手冰凉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时醒时迷，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在旁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他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哼。

“我是苏晚。来接您去县医院看病的。”

“我没钱。”

“不需要钱。”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您年轻时交了多少公粮，修了多少水渠？现在该我们还了。”

杨德山愣了几秒，然后那干涸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只是用那只粗糙的手回握了我一下。

直升机来了。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震得卫生院窗户嗡嗡响。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杨德山抬上直升机，我跟着上了飞机。机舱里很挤，医疗设备占了大部分空间，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随行的医生给他插上监护仪。心率线在屏幕上跳动着，虽然微弱，但稳定下来了。

从直升机上往下看，怒江像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在峡谷里，江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和零星散落的村寨。那些村寨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杨德山，困在偏远的地方，生了病没人送，路断了没人修，儿子失联了等不到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庄晚秋的号码，只有四个字：“杨大爷怎样？”

“救回来了。你认识他？”

“零号档案里他是第二百七十八号。我两年前去见过他，那时候他儿子失联六年了。走的时候他送我一袋苞谷，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个。”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连绵山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庄晚秋在零号档案里标注了三千多个案件，意味着至少有三千个她没能彻底解决的悲剧。这些悲剧就像一座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尖角，水下是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底层社会问题——农民工保障缺失、尘肺病防治空白、灵活就业社保盲区、偏远地区医疗资源塌方。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无数个杨德山。

系统可以调拨资金，可以修建硬件，可以发放物资，但解决不了这些根深蒂固的结构性问题。

直升机飞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降落在县医院的停机坪上。杨德山被推进了ICU。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想起了零号档案里那排密密麻麻的名单，一口气又提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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