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战程安庭

孟教官贴出的规则上写得清清楚楚，未满二十人的四十七名学员，三日后在西侧小擂台进行淘汰制加试，最终胜出的前十人获得甲级补录遴选资格。甲级补录遴选在一个月后，由韩铁衣和赵鹏举共同评定，选出五人升入甲级。

卫渊这三天没有睡觉，把青山镇印的竹简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山伯裘写在末尾的那行注解，他反复咀嚼了很多遍——“青山之气重在‘镇’字，不在‘压’字。

镇压须有度，过度则反噬。”他试着改变山气的释放方式，不再一次性把所有的山气推出去，而是分成一道一道的细流，每一道只覆盖一息，然后收回，再释放下一道。

第一次练习时，山气在第二道就散了。

第二次，他调整了魂力和灵力的比例，让魂力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山气凝出的速度更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反复地练，直到天明之前，他终于凝出了十道青山之气，一气连着一气，虽然每一道都不强，但节奏紧密，像一层层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十道青山之气。虽然每一道的压制效果不如一次全力释放，但连绵不断的压制比单次爆发更难对付。他有了一些底气。

天亮之后，他推开门。操练场上，四十七个人已经站好了。孟教官站在小擂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加试第一轮，抽签。”孟教官与韩铁衣并立在众人面前，眼光扫了扫众人，在卫渊身前多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

抽签的结果出乎卫渊的意料。

他抽到了一支空签，轮空。

第一轮四十七人，二十场对决，一个人轮空。

那个轮空的人是他。他站在擂台下，看着别人在台上打，刀光剑影，灵力碰撞的嗡鸣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有人赢了但消耗过大，有人受了伤。

卫渊坐在石墩上，把灵力池里的灵力一遍一遍地梳理，保持状态。

第二轮抽签，他又轮空了。

二十四人，十二场对决，一个人轮空。还是他。围观的学员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个人运气好，两轮轮空，直接进了十二强。卫渊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把这多出来的时间用来修炼青山之气。

第一道推出，收回；第二道，收回；第三道、第四道。他一遍一遍地练，十道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到最后几乎连成了一条线。魂力消耗了大半，但青山之气的释放节奏比之前更熟了。

第三轮，十二人，六场对决。

这一次没有轮空了。

卫渊站在擂台上，对手是清源县的一个行伍后期学员，灵力储备比他充足，用的是宽背斩刀。卫渊没有试探，开场就用青山之气压了上去。

第一道山气推出，对方的灵力运转慢了一拍；第二道紧跟着推出，对方还没有恢复，又被压了一拍；第三道、第四道连续不断地涌上去，对方的斩刀劈下来的时候，灵力已经跟不上了。

刀锋偏了半尺，砍在了卫渊身旁的石面上。

卫渊的刀鞘从侧面切入，抵在了对方的肋下。

“卫渊胜。”

六强赛在下午。六个人，三场对决。卫渊抽到了程安庭。

两个人站在擂台上，相距三丈。

程安庭还是那身铁灰色长袍，腰间挂着那柄黑色长剑。

他的站姿和上次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阵纹的边缘线上。

“这俩人又干起来了，这次卫渊的运气是没这么好了。”

一名锦衣少年轻笑一声道。那少年与程安庭是同乡，族内与程家有过通婚，算起来两人也算表兄弟。

周延闻言也是沉默着不说话，周延在这四十七人中排到第十五，第一轮便与那程安庭斗了一场，自是知晓那人的强大，底蕴不俗。

卫渊看着他的剑，心里比上次更沉了一些。

他知道这柄剑，程安庭在之前的比试中从未真正拔出来过。

他只用剑鞘，就压得周延、沈婉清、王启年先后出局。

那柄剑本身是什么品阶的灵器，没有人知道。

孟教官喊了开始。

程安庭没有拔剑，剑鞘横在身前，往前走了半步。

卫渊双手结印青山之气在周身展开，三道连续推出——第一道压向程安庭的灵力运转，第二道紧随其后，第三道封住了他可能的反击路径。

程安庭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息，然后他的剑鞘横推过来，力道不大，但极稳，像一根木桩缓缓地压过来。

卫渊的刀鞘迎上去，两件兵器相触，青山之气在接触点炸开。

程安庭的剑鞘偏了半寸，卫渊的刀鞘顺势滑过去，刀尖指向程安庭的肩膀。

程安庭侧身避开，剑鞘从下路反切，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卫渊退了一步，第四道、第五道山气连续推出，程安庭的灵力运转再次被压制。

他的剑鞘攻势缓了一拍，卫渊的刀鞘从间隙中穿过去，敲在程安庭的手腕上。

程安庭的手腕偏了半寸，剑鞘没有脱手。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退后一步，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

“你的青山镇印比上次熟了。”他说，“十道山气，你练成了。”

卫渊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十道山气用了五道，魂力消耗过半，灵力池也浅了一层。

程安庭看出来了，他在等卫渊把剩下五道用完。

程安庭拔剑了。

剑身出鞘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那柄剑通体银白，剑脊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血槽，血槽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剑锋处有一圈极淡的青色光晕，那是灵力灌注到极致后自然形成的辉光。

卫渊感觉到了那柄剑上的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的兵器，这柄剑至少是四阶灵器，甚至更高。

程安庭的灵力灌入剑身，剑身上的青色光晕骤然亮起，然后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超出了卫渊的预判。

他侧身避让，剑锋从他胸前擦过，削开了他的衣襟，但没有伤到皮肉。

程安庭收剑再刺，第二剑更快，剑尖直指卫渊的咽喉。

卫渊举刀鞘格挡，剑尖刺在刀鞘上，一股巨大的灵力冲击从接触点传来，卫渊整个人被震退了七八步，脚在石面上蹭出了两道白痕。

刀鞘上出现了一道细纹，不是裂开，是被那股灵力震出的痕迹。

卫渊的手在发麻，虎口有些渗血。

程安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三剑、第四剑连续刺出，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卫渊的关节和要害。

卫渊的第六道、第七道山气连续推出，勉强让程安庭的剑势缓了一瞬，但那一瞬已经不足以让他反击了。

程安庭的灵力储备太厚了，那柄剑本身也在为他加持，每一剑的威力都超过了普通行伍大圆满的全力一击。

卫渊的刀鞘上又多了两道细纹，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第八道山气推出。

程安庭的剑势终于又慢了一拍。卫渊抓住了这一拍的间隙，刀鞘从侧面切入，刀尖穿过了程安庭的剑网，抵在了他的胸口。

只差半寸，就能碰到衣襟。

程安庭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刀尖，然后他的左手动了。

左手握着的剑鞘横推上来，不是挡，是拍。

剑鞘拍在卫渊的刀鞘上，力道比之前所有攻击都重，卫渊的刀鞘被拍偏了半尺，刀尖从程安庭胸口滑开。

程安庭的右手长剑在同一瞬间刺出，强大的灵力波动在空中爆出阵阵哀鸣。

“十步青罡”。

剑尖随之直指卫渊的脖颈。

卫渊的喉咙上感觉到了剑尖上传来的凉意，还有一股极细的灵力波动。

他停住了，双瞳猛然变色，双手上附着剩下的两道青山之气打向那道剑罡，额头上的神魂之力疯狂涌出，盖住自身。

程安庭正色道：“你确实让我一惊，本以为除了那三人有些许棘手外，其余人均为土鸡瓦猪，不堪入目。”

“你输定了。”

卫渊手印变，第九，十道青山之气融合于一体，隐隐出现一股浩荡长风，巍巍之势。

凭着这两道气，卫渊顺势打出一记无名拳法，额头上冷汗直流，神魂之力被极速调动。

神魂对灵力的感知程度极强，这也是卫渊敢用拳法硬刚“十步青罡”的底气。

程安庭的剑锋直逼其面门，卫渊眸光一闪，提拳便打。

轰的一声，两者相碰后的霎那间，脚下的石板应声龟裂，扬起的沙尘将战场裹了起来。

台下众人伸着脖子在战场中来回扫视，想从中瞧出些许什么。

高台之上的孟教官与韩铁衣嘴角上扬一笑道：“程家的这小子与他那族中的长辈真是心急啊。”

尘沙还未彻底散去，急促的脚步声先传出，程安庭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急促的呼吸着，一身锦衣被撕的长短不一，从中还看得出血染过的痕迹。

烟雾散去，卫渊也出现在众人眼前，满身的鲜血爬在布衣之上，手上的指骨变得清晰可见。

未等众人消化眼前信息，卫渊便先一步动身，带着挙意直攻程安庭面门。

程安庭一时间未能反映过来，竟然未能接住卫渊的一套连招。被打得显出狼狈之色。

卫渊近身强攻，一拳又一拳的将两人粘在一起。

两人的近身肉搏使得程安庭手申的长剑一时间发挥不出优势。

那招“十步青罡”本是他程家一脉相传的灵术武学，本是他参加武营时父亲亲传于他，虽是他不甚精通，但其中的威力依旧不可小觑。

“卫渊，你真是有意思”。程安庭咬牙一笑，体内爆开一股灵力，一脚踹开卫渊，双手结印，爆呵一声“观澜剑意第一式，剑浪鸣。'”

随之而来便是大风狂起，台下的众人见状先是一愣，纷纷私语道：“程家在两百年前有位直达天听的强者坐化，此后家族便不断衰微。没想到还有这丛等灵术武学。”

“这次，那卫渊小子定然输了。”

战台之上，孟教官摇了摇头，正欲出手截住这一击，一旁的韩铁衣却一伸手拦住，道：“此术虽威力骇人，但程安庭并未修成，以此状态发挥出的威能十不存一，何况他的灵力消耗巨大，不必担心。”

卫渊此时一抹脸上的血迹，知晓这最后一击即定胜负，而自身已无底牌，斗到如此程度，方才知晓此间之人杰地灵。

深吸一口气，面对前方程安庭灵木的威压，亦可泰然处之。青山巍峨，执柄荡魔。

霎时间卫渊神魂之力由一层膜悄然间变得粘稠厚重起来。整片战场的灵力被抽动继而贯入卫渊体内。

卫渊竟于此时神魂踏入了雾境中期，随之而来的便是自身的青山之气猛然爆涨。

“青山之气。”

卫渊在一瞬间凝出四道青山之气，双手结印，四道青山之气在空中碰撞进而融成一道。

这道青山之气裹挟着长风而至，稳稳有了山的倒影。

“来吧，青山。”

两人同时使出双方的底牌，一招定胜负。

剑浪与山影相撞，空气在两者之间也打出了哀鸣之音。

剑浪的泛蓝与青绿的山岳在空中碰撞，越发的激烈又越发平和。

卫渊看着眼前的程安庭，双方都在咬牙硬撑着，卫渊手印一变，空中的山印瞬时间放出阵阵神魂冲击。

这一下打得程安庭措手不及，剑浪忽然间寂静，随之而来的便是其剑意的哀鸣。

青山之气压碎剑意直挺挺的打向了程安庭，轰的一声程安庭被打得昏死过去，地面被打出一个两三丈大的坑位。

程安庭输了。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的看着卫渊，神色中有些许不可思议。

沈清婉最先打破这寂静的氛围，张着小嘴道：“赢了，卫渊赢了。”

一瞬间，台下身着布衣的少年齐齐欢呼，这场胜利将众人的情绪送到高潮，场下之人有不少被这些锦衣郎排挤打压，这次胜利着实令得他们高兴。

孟教官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卫渊胜。”

卫渊走下擂台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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