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台（下）

第三炷香烧到小半时，程安庭从战台中央走了下来。

他穿铁灰色长袍，腰间一柄未出鞘的黑色长剑，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阵纹的边缘线上。

他的灵力波动不重，不烈，但极稳，像水底下的石头，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你动不了它。

他在四步外停住了。目光从王启年半靠在旗杆下的身影上扫过，从沈婉清袖口的裂口上扫过，从周延肩上那道渗血的伤口上扫过，最后落在卫渊握着刀柄的手上。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多停留，像是一个习惯了准确评估的人，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还能撑多久。

“干掉你们四个，我就凑够二十个人了。”他说，声音不高，“你们现在没有一个人还能打。”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剑鞘横在身前，往前走了半步。周延撑着断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的刀已经断了，刀刃卷了口，灵力光膜碎得只剩几点残光，像碎冰碴子挂在刀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刀横在身前，挡在了程安庭和卫渊之间。

程安庭的剑鞘横推。动作不大，速度也不快，像一根树杈拨开挡路的枯枝。周延的断刀架上去，刀身碰在剑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截断刀往后震了半寸，周延的手腕跟着抖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左腿向前踏了半步，重心前倾，把那截断刀重新顶了上去。程安庭的剑鞘又推了半寸，力道持续而稳定，像潮水涨上来，不给你猛烈的冲击，只让你一点点地被淹没。周延的脚在石面上往后滑了半寸，他的脚底和石面之间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鞋底踩在沙子上。他的断刀撑不住了，刀身从剑鞘上滑开，整个人的重心跟着偏了。程安庭的剑鞘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把他的重心推过了临界线，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朝着边缘外倾。

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翻，没有转，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方向。刀掉在了台上，落在卫渊脚边。他握刀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的形状，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不在手里了。

沈婉清动了。她从侧面滑步切入，短剑从下路刺向程安庭的腰侧，剑尖的目标是他肋骨下缘靠近软肋的位置。

这一刺的角度很刁，需要程安庭侧身闪避或者后退才能避开。

程安庭没有退，也没有侧身，只是将剑鞘下压，挡在了短剑的轨迹上。

剑尖刺中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石子落入浅水。

沈婉清的剑尖被剑鞘压住了，无法再前进半分，她的手腕微微转动，试图从剑鞘下方滑过去，但程安庭的剑鞘已经顺着她的剑身向她的手指方向滑来，不急，但持续而稳定。

沈婉清收剑后退，脚在石面上连续点了几下，试图拉开距离，但程安庭的剑鞘比她快了半步，在她后退的同时已经横在了她和旗杆之间，把她的退路封住了一半。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向右侧偏移，那个方向没有路，只有边缘。她退了半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边缘，程安庭停了下来，剑鞘收回身侧。沈婉清没有跳，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短剑，那把剑已经掉在石面上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手。她没有看卫渊，也没有看王启年，转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就稳住了。

王启年从旗杆底座上撑起来了。他的左膝已经弯不下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全靠右腿在支撑，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还没有完全倒，但已经弯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站定的那一刻，他的刀从鞘里出来了。动作很慢，刀身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很薄的光膜覆盖在刀刃上，只有一层，像随时会干涸的薄水。他把刀横在身前，刀锋指向程安庭的胸口，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那是一步完整的、标准的进攻步，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但他还是迈出去了。

程安庭的剑鞘横移，架住了王启年的刀。两件兵器接触时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有一声短促的木铁相击声。王启年的刀压在上面，压了半息，他的力量已经接近极限，手腕开始抖动，刀身从剑鞘上滑开了，他踉跄了一下，刀尖低垂下来。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刀还握着，但刀尖朝下，像一根已经无法举起的旗杆。程安庭没有追击，只是把剑鞘收了回去，看着他。

“你左膝的伤是第二轮被枪杆扫的。”程安庭说，“你撑到现在已经可以了。下去吧。”

王启年没有回答。他的刀尖还在往下垂，但他没有跳下去，也没有把刀收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石缝里，拔不出来，也推不进去。

程安庭看了他两息，没有等他。他侧移一步，剑鞘再次推出，这一次目标不再是王启年，而是卫渊。卫渊从旗杆底座上站起来了，他的腿也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王启年身前半步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光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他的刀尖朝上，刀锋指向程安庭的咽喉方向，姿势没有乱。

程安庭的剑鞘推到卫渊的刀前停住了，两件兵器之间隔了不到半寸的距离。他没有继续推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判断这一下推过去之后卫渊会往哪个方向倒。

“你用青山镇印的时候，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第二重了。”程安庭说，“第一重的山气只能压制灵力运转，但你已经没有灵力了，山气现在也没有用了。”

卫渊没有回答。他知道程安庭说的是实话。丹田里的灵力池已经干了，池底裂开了几道细纹，像被彻底抽干了的河床。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没有在胸口停留多久就散开了，像水泼进了干裂的地面，瞬间被吸收，连痕迹都没留下。但他还是把刀举着，姿势没有散。

程安庭的剑鞘向前推了半寸，卫渊的刀迎了上去，刀锋和剑鞘碰在一起，极轻地相触了一下。卫渊的刀被一股柔和而持续的力量引导着偏向了左侧，他的重心顺着那个方向偏移了半步。他站住了，没有倒。程安庭的剑鞘收回去半寸，再次推送，这一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卫渊的刀被压到了胸口的高度，他的手腕在发抖。但他仍然没有后退，他咬着牙，把刀推了回去，向前顶了半寸。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在抖，脚踝也在抖，但他的脚没有移动。

程安庭的剑鞘第三次推送过来，这一下比前两次都重，卫渊的刀被压得往后退了整整一寸，他的重心从脚掌移到了脚跟，脚后跟已经踩到了边缘。他没有退路，但他的刀还在横着，刀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膜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程安庭没有继续加力，他停住了，剑鞘悬在卫渊的刀锋前，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卫渊的刀在这一刻改变了方向。他没有格挡，也没有进攻，只是将刀身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然后用魂力将刀锋送了出去，不是刺，是推，是用刀背侧面的一道弧度将程安庭的剑鞘引开了不到半寸。这是他从孙老那里学来的魂力用法，不是青山镇印，只是最简单的魂力附着，把魂力覆盖在刀身表面，利用魂力的粘滞感改变对方武器接触时的摩擦力。半寸的偏移不足以伤到程安庭，也不足以让他后退，但足以让他的剑鞘从卫渊肩膀旁边擦过去，没有碰到皮肉。

程安庭的剑鞘停住了，悬在卫渊肩膀外侧半寸的位置。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推进，只是让剑鞘停在那个位置，像是在做一个测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鞘，又看了一眼卫渊的刀，然后把剑鞘收回来，插回鞘中。

“你那个魂力，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卫渊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手还在抖，刀尖还指着程安庭的方向，像一个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没有威胁的人。

程安庭见他沉默不语，摇了摇头。手臂猛地发力想直接把他震出战台。

卫渊紧咬着腮帮子，猛地向侧外一滑。手猛抓着程安庭打向他的剑鞘依着神魂之力猛然爆发想借力打力将程安庭拽出去。

一股无形的压力向程安庭，使得程安庭有一息间的灵力被压制。

程安庭惊了一瞬间，身体向前一倾像似要倒下战台，空中的手一拧灵力爆开，接着一个转身便回到了战台之上。

卫渊此时早已忙不迭的向另一边跑去，狼狈至此，卫渊是万万没料到的今日的场景。只怕是那程安庭还有一战之力。

程安庭一转头未看见卫渊，心里很不是滋味，时间到此时，他已淘汰十八人，离那二十人的任务只差两人。

他在人前掩饰的轻松，但他自己知晓现在的他也已是强弩之末。

程安庭观察了众人的现状，众人皆已是强行靠在柱石之上，双眼透着股狠劲，刀剑死死抓在手里。

程安庭刚才那一幕众人也已看见，程安庭知晓想故计重施也已经不可能了，想调动体内的一滴精血散在手中的剑鞘上，想作最后一搏。

然而此时，战台之上的香也以燃尽

第三炷香燃尽的那一刻，香灰从香炉边缘折断，落入石槽，白烟散了一瞬，然后香头暗下去，凉透了。台下的阵纹同时闪了一下，金色的光从阵纹中涌出，覆盖了整个战台，将所有人的身体都包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中。那层光晕不再是从前那种冰凉的水膜，而是微微发烫，像是阵纹正在将每一个人的淘汰状态烙印下来。

数字定格在四十七。台上还剩四十七人。

孟教官站在战台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从台上扫过。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了几息，等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然后他翻开竹简，声音不高不低，在操练场上回荡。

“三炷香尽。台上者，按击败人数排名。未满二十者，十日后进入下一轮加试。”

他顿了一下。

“乙级大比，最终排名如下。”

操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兽首旗帜缝隙中穿过的声音。

“第一名，柳青岚。击败二十人。”

柳青岚坐在休息区长凳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水，连头都没抬。她的双刀靠在膝边，刀刃上的灵力已经全部收了，像两片安静的柳叶。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应。

“第二名，赵天朔。击败二十人。”

赵天朔站在休息区边缘，长枪靠在肩上，枪尖朝下。他的表情和比赛前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个名次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三名，周彦。击败二十人。”

周彦坐在角落，短戟放在膝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戟刃上残存的灵力痕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第四名，程安庭。击败十八人。”

程安庭站在战台边缘，铁灰色长袍上依然干干净净。他的剑已经插回了鞘中，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稳。十八人，离二十还差两个。他没有完成规则要求的数字，但他的淘汰数在未达二十的人中最高。

“第五名，卫渊。击败十三人。”

卫渊站在战台另一侧，后背悬空，刀尖还指着程安庭刚才站着的方向。他的手在抖，刀已经快握不住了，但他没有松。十三人，其中大部分是他用刀鞘在边缘处推下去的，没有一个是正面击败的。他的灵力池已经完全干了，魂力也消耗了大半，此刻只能勉强维持站姿。

“第六名，陈仲书。击败十二人。”

“第七名，孙大牛。击败十二人。”

“第八名，赵铁柱。击败十二人。”

……

“第三十九名，王启年。击败七人。”

“第四十名，沈婉清。击败五人。”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从第五名到第四十七名。乙级三百人，最终排名前二十的学员获得了下个月四枚灵石的资源，修炼室时间调整为每两日一次。前五十名保留三枚灵石的待遇。五十名之后的学员，资源回到两枚灵石、三天一次修炼室。

孟教官念完排名，把竹简合上，目光扫过台上还站着的四十七人。“台上未满二十者，明日参加加试。加试胜出者，可参与甲级补录遴选。具体规则明日公布。现在，所有人下台。”

四十七人陆续走下战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被搀扶着，有人自己撑着。卫渊把刀插回鞘里，走下台阶时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赵一从观战区跑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别说话，先坐下。”赵一不由分说把他按到休息区的长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塞给他，“喝。”

卫渊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几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线穿过干涸的河床。他的嗓子恢复了知觉，但声音还是哑的。“谢了。”

“你那个最后一下，魂力外放？”赵一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的结果就是被推下去。”

赵一沉默了一会儿。“程安庭看出来了。他问你了。”

“我没有回答。”

“他不追问？”

“没有。”

赵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那个魂力，以后少在公开场合用。今天来观战的甲级学员里有几个学过神魂的，你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有一个穿灰袍的，在程安庭问你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卫渊把水囊还给赵一。“知道了。”

赵一走了。王启年靠在不远处的一根廊柱下，左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上敷着一块从营医那里要来的草药布。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沈婉清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柄短剑，剑尖插在地上。周延坐在更远的角落里，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呼吸不均匀。

卫渊站起来，走到王启年面前蹲下。

“腿怎么样？”

“医师说明天能走路，不能跑。”王启年看着他，“你那个魂力……”

“别问了。”卫渊说。

王启年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沈婉清抬头看了卫渊一眼，又低下去。她袖口的裂口已经被她用布条简单扎了起来，手臂上的擦伤涂了药，看起来不太严重。

程安庭从战台上走下来后，没有去休息区。他站在操练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那柄黑色长剑的剑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一个穿灰袍的甲级学员朝他走去，低声说了一句话。程安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什么，那个甲级学员便走开了。

卫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大比结束了。

傍晚，孟教官在操练场上贴出了十日后加试的规则。加试在明天辰时开始，地点是西侧的小擂台。加试采用淘汰制，四十七人中抽签对决，最终胜出的前十人将获得参与甲级补录遴选的资格。甲级补录遴选在一个月后举行，届时将由韩铁衣和赵鹏举共同评定，从获得资格的学员中选出五个人升入甲级。

卫渊站在告示栏前，把规则看了两遍。四十七人，淘汰制，前十名有资格。他现在的状态，灵力池干了，魂力也消耗了大半，明天能不能恢复还是未知数。如果恢复不了，加试第一轮就会被淘汰。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甲级区的时候，赵一正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朝他招了招手。

“你三天后怎么打？”赵一问。

“不知道。先恢复。”

“我这里有半瓶灵散，你要不要？”

卫渊看了他一眼。灵散对行伍后期的修士来说效果已经很小了，但聊胜于无。“多少钱？”

“别跟我谈钱。”赵一把灵散瓶塞进他手里，“你上次给孙浅灵石的时候，也没跟他谈钱。”

卫渊接过灵散瓶，揣进怀里。“谢了。”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把盘台从木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银白色的阵纹亮起来，他盘腿坐下，将魂力与仅存的一丝灵力同时注入盘台。丹田里的灵力池正在缓慢地渗水，像一口干涸的井底在重新渗出细流。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涨。他把那半瓶灵散也倒进嘴里，凉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灵力池的恢复速度加快了一点。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上。

窗外的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从云层后面隐去。武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他屋子里的银白色光还亮着，像一盏不灭的孤灯。

三天后，魂力恢复到了圆满。灵力也尽数恢复，能支撑一场完整的战斗，也够用青山之气。

卫渊望着手中的青山镇印，青山之气被一道道练出，一夜没睡，练出十道青山之气。

比起之前对青山镇印的理解更进一层。有了这层手段，卫渊也有了些底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推开门，外面的晨光很亮。

操练场上，四十七个人已经站好了。赵一站在甲级观战区，远远地朝他竖了一根手指。卫渊点了点头，走进乙级的队列里。孟教官站在小擂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看了一眼卫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加试第一轮，抽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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