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木偶

红木木偶在第二天正午送进皇城。

与常人一般高矮，关节镶嵌铜制卡扣，活动之时静谧无声，不会发出半点异响。整张脸庞一片光洁，没有眉眼五官，宛如一张尚未落笔的空白画卷。

洛瑶伫立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工匠小心翼翼将木偶抬入院中。

“放在老槐树下。” 她淡淡吩咐。

匠人依言将木偶倚靠在树干旁。孩童依旧静坐原地，一夜未曾挪动分毫。见到木偶到来，它缓缓睁眼起身，走到身前，指尖轻轻抚过光滑木面。

没有鼻梁，没有唇瓣，没有眼眸，一无所有。

“它没有脸。” 孩童轻声道。

“面容由你自己铸就。” 洛瑶走到它身旁，“朕只能赠予你一具躯壳，善恶模样，皆是你自身选择。”

指尖轻轻覆在木偶脸庞，木质纹路缓缓蠕动重塑。鼻梁渐渐隆起，唇线慢慢成型，眼眸、睫毛、眉眼一一浮现。

整张面容，竟和七岁时的凌昊一模一样。

孩童后退半步，轻声询问：“像吗？”

“很像。” 洛瑶平静回应，“但它终究不是他。”

孩童沉默不语。周身身形渐渐虚化，灰衣灰裤如同融入清水的墨痕，缓缓飘散成一团黑雾，顺着木偶唇间涌入体内。

木偶猛地一颤，关节接连发出清脆声响，铜环摩擦刺耳短促。

片刻后，它缓缓站直身躯。

它低头打量自己红木雕琢的手指，轻轻弯曲，咔咔作响。再一次舒展磨合，声响便渐渐消散，铜环已然顺滑。

“我活过来了。”

声音沉闷厚重，如同木石相撞，全然不是孩童稚嫩语调。

凌昊站在御书房门口，轻声应声：“你活了。”

“接下来，你便要杀我吗？”

“不会。你刚刚拥有生命，杀你，等同于抹杀本心的自己。”

“那你为何费尽心思，赐我肉身？”

“只是想让你明白，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木偶低头凝视双手。红木冰冷坚硬，无血无肉，没有丝毫温度，却能随心屈伸，自如掌控。

这是真正属于它的躯体，不掠夺，不窃取，独一无二。

“这是我的手。”

“嗯。”

“我的脸。”

“嗯。”

“我的身躯。”

“嗯。”

它转头望向整片御花园，枯树败草，天色暗沉灰暗。环视一圈世间景致，再度看向凌昊：“你所处的世界，和我原本的一切，截然不同。”

凌昊没有言语，缓步上前伸出手掌。

木偶没有与之相握，悄悄将手背在身后。

木质冰冷坚硬，血肉温热柔软，相触之时，只会彼此刺痛。

“没关系。”

凌昊依旧伸手握住它冰凉僵硬的木手，铜圈硌着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

血肉与红木交织，格外刺眼。

“你为何愿意触碰我？”

“因为你如今，已是生灵。”

“我只是一具木偶。”

“木偶，亦是人心所造。”

许久沉默，木偶轻轻抽回手掌，重新背在身后，缓步靠坐在老槐树下。

小金凰自枝头飞落，安静蜷缩在它膝头。

“你不怕我吗？”

凤凰没有回应，只是闭上双眼，安稳沉睡。

木偶轻柔抚摸柔软金羽，指尖感受着羽毛下微弱温暖。

“它为何不惧我？”

“因为它清楚，你早已不再渴望吞噬一切。”

木偶沉默着将凤凰捧起，紧贴冰冷胸口。

红木没有心跳，却清晰感知到小鸟轻柔起伏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暖微弱。

沈流云到来时，它已经静坐许久，生怕惊扰怀中安眠的凤凰，一动不动。

沈流云立于月亮门前，望向树下红木身影，缓步上前平视着它。

“你便是昔日污染源？”

“曾经是，如今不是。”

“那你如今，是谁？”

“零。”

沈流云微微蹲下，与它对视。木质面容无法流露情绪，眼眸之中却有着寻常光亮，不再漆黑空洞。

“你变得渺小了。”

“我从未改变，只是你历经世事，已然成长。”

沈流云伸出手。木偶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挪开护住凤凰的手掌，与之交握。

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沈流云久久没有松开。

“你欠我一条性命。”

“我知晓。”

“该如何偿还？”

“任凭你吩咐。”

沈流云缓缓起身，淡淡开口：“每日午后三点，来御书房赴约。一同饮茶。”

“茶太过苦涩。”

“那就喝白开水。”

木偶微微停顿，轻声应下：“好。”

沈流云转身走向月亮门，驻足未曾回头：“凌昊，它往后的一切，由你照看，我不再插手。”

“你就此不管了？”

“它从今往后，属于你。”

话音落下，沈流云穿过月亮门，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凌昊走到树下，挨着木偶静静坐下。怀中凤凰翻身蜷动，依旧安然熟睡。

“他为什么不愿再管我？”

“因为他怨恨你。”

“既然怨恨，为何还要前来见我？”

“恨一个人，总会想亲眼看着对方好好活着。一旦消逝，这份恨意，便毫无意义。”

木偶低垂眼眸：“我会一直活下去。”

“能活多久？”

“活到你决意除掉我的那一天。”

凌昊没有答话，背靠树干仰望天空。灰白空旷，无云无日，像极了南宫傲所在的位面，却愈发温暖。

树木尚存生机，枯草根系未死，待到春来，便会再度复苏繁茂。

午后三点，御书房依旧安静。

洛瑶端坐原位，案上不再摆放奏折，只静静放着四只茶杯。两杯碧螺春，两杯白开水。

凌昊拿起自己的茶杯，沈流云端起白水。

木偶望着余下两杯，轻声询问：“哪一杯属于我？”

“白开水。” 沈流云答道。

“为何不是清茶？”

“你尚且懵懂，饮茶难安入眠。”

木偶抿了一口白水，清淡无味，毫无苦涩。

“好喝吗？” 洛瑶问道。

“不苦。”

“白开水，本就如此。”

它放下茶杯，望向窗外。老槐枯枝萧瑟，小金凰立于枝头，金色羽翼熠熠生辉。一人一鸟，遥遥相望。

晚风拂过，枝桠轻晃。

“凌昊。”

“嗯。”

“我明日还会准时过来。”

“几点？”

“三点。”

“茶水，永远不会变冷。”

木偶不再言语，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抬手。凤凰应声落在掌心，被它温柔贴在胸口。

没有心跳的冰冷木雕，紧贴着温暖鲜活的生灵。

“它归你了。” 凌昊轻声道。

“我明白。”

“不如你为它取一个名字。”

“就叫流云。”

“那是沈流云的名字。”

“流云是灵鸟，沈流云是人，本就不一样。”

木偶将凤凰安置在窗台，回到桌前落座，喝完杯中白开水。

沈流云望着它温顺模样，嘴角微微牵动。

不是笑意，只是那份深埋心底的恨意，渐渐消散了。

需要我接着写第五十章 终章・三点不散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