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茶凉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

御书房门外，寒风静滞。

凌昊静静伫立，身后四人依次而立。林逸换上一身苏婉清亲手缝制的藏青色长衫，版型沉闷，硬生生衬得少年沉稳苍老了几分。陈九针早早收起随身药箱，空手而来，只淡淡一句：“今日不治百病，只赴故人约。”

清玄道长烧焦的胡须已然修剪整齐，残缺一截短须贴在颌边，反倒褪去几分散漫，眉眼愈发肃穆精神。

沈流云依旧一袭素黑长衫，手背尚未愈合的伤口结着暗红血痂，他不曾遮掩，就那般坦然露在外面，任由金光与黑雾交织纠缠。

凌昊抬手，轻叩木门。

屋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他缓缓推门而入，偌大御书房空空荡荡，杳无人迹。青瓷茶盏、白玉茶壶静静搁置案头，袅袅热气早已散尽，满室茶香冷却，彻骨寒凉。

洛瑶不在。

“人去哪了？”林逸低声开口，语气难掩不安。

凌昊缓步走到书桌前。

奏折堆叠整齐，一丝不乱。朱毫安安静静搁在笔架之上，笔尖墨迹早已风干凝固。那幅未完工的凤凰图依旧平铺桌面，凤眸空洞，黯淡无光。

他轻轻拿起画卷，翻转背面。

娟秀清冷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等等。

是洛瑶的笔迹。

她一直在等他。

可他如约而至，她却不知所踪。

「系统提示：角色【洛瑶】当前状态：离线。」

离线，并非离开此方位面。

而是意识受限、身躯冻结、神魂被屏蔽，亦或是……惨遭污染源侵染。

凌昊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凌昊：沈流云，污染源残余，究竟藏匿何处。

沈流云缓缓闭目。体内本源碎片骤然亮起璀璨金光，光芒透过手背伤口隐隐外泄，在空气中流转闪烁。

片刻感知过后，他睁眼开口，声音低沉冰冷：

“不在位面底层。就在女帝本位面，一缕极细微本源，深藏在位面边缘死角。”

“它在做什么？”

“在等。”

凌昊指尖收紧，攥紧手中画卷，指节泛白。

污染源不寻别处，偏偏盘踞洛瑶位面。

它清楚自己每日三点必至御书房，清楚洛瑶是自己唯一软肋，精准布局，步步算计，死死扼住他所有退路。

“能定位洛瑶吗？”

沈流云再度闭眼。

这一次，感知漫长而煎熬。

林逸心神紧绷，局促不安；陈九针指尖轻搭腕脉，面色凝重；清玄道长捻动胡须，神色愈发凝重。

许久。

“找到了。”沈流云睁开双眼，“御花园，古老槐树下。她神魂尚在，未曾消散，却被污染源层层包裹，如同困在致密蚕茧之中。外界一切声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身躯却分毫不能动弹。”

凌昊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四人紧随其后。

御花园格局不大，自御书房后门穿出，穿过一道圆月拱门，便是满园萧瑟。正中那棵千年老槐枝叶凋零，枯黄叶片簌簌飘落，光秃秃枝桠尽显苍凉。

树下，一道倩影静静伫立。

洛瑶一身素青常服，青丝散落肩头，未曾梳妆打理。她身姿僵直，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周身缠绕一层淡薄如纱的黑雾，紧紧缠绕周身，一缩一胀，如同呼吸般缓缓律动。

“洛瑶。”

凌昊轻声呼唤。

她眼睑微微颤动，却始终无法睁开。

「系统提示：角色【洛瑶】已被污染源残余裹挟，神魂意识深陷禁锢。唯一解法：彻底剥离位面污染源残留。」

“如何剥离？”

「系统提示：王者级修复员可直接触碰剥离污染源，必须贴身接触目标神魂。」

接触。

凌昊缓步上前，伸手探向黑雾。

指尖刚靠近，黑雾骤然剧烈收缩，如同畏惧烈火般仓皇退缩。

污染源畏惧他。

只因他体内蕴藏创始人至高权限碎片。

可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两端，咫尺天涯。看得见，触不及，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玻璃，他终究无法触碰真正的洛瑶。

“沈流云，你能否吞噬驱散黑雾？”

沈流云上前一步，掌心轻轻按在黑雾之上。

刹那间，他手掌仿佛被无尽侵蚀消融，并非灼烧剧痛，而是本源碎片被疯狂吞噬拉扯。

“可以吞噬。但你必须速战速决，它在啃食我的本源。”

一道陌生孩童嗓音，突兀从槐树顶端落下。

不属于林逸，不属于陈九针，更不属于清玄。

众人抬头望去。

苍老树枝之上，坐着一名七八岁孩童，短发利落，一身灰衣，面无表情。漆黑眼眸深处，点缀着金色瞳点，诡异又森寒。

污染源。

它褪去黑雾、褪去触手、褪去空洞虚影，化作一具人畜无害、天真稚嫩的孩童模样。

“你长大了。”

孩童开口，音色稚嫩，带着少年变声前期的青涩，却是凌昊自己的声音。

凌昊心神震颤。

树上的孩子，是七岁的自己。

小学二年级，趴在电脑前，一字一顿敲打拼音。污染源窥探完他全部记忆，复刻了他年少模样，寄生在他过往岁月之中。

“像吗？”孩童歪头问道。

“不像。”

“哪里不像？”

“年少的我，从不会躲在树上，阴狠算计旁人。”

孩童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洛瑶身前。身高只及凌昊胸口，眼神却沧桑阴冷，仿佛存活万古岁月。

“你覆灭我本体，我耗费无尽时光重组。从尘埃碎片，凝聚如今形态。我会一直长大，无止境蔓延。”

“那你尽管长，我不阻拦。”

“你根本拦不住。我扎根你的位面，藏在你的记忆，寄生你的童年过往。你杀不掉我，灭杀我，等同于抹杀你自身过往，摧毁你全部意识根基。”

凌昊沉默无言。

污染源所言，句句属实。

以童年自身为伪装，藏匿记忆本源之中。一旦出手抹杀，自身神魂必定崩塌溃散。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做一道选择。”孩童抬手指向洛瑶，“选她，我便吞噬你全部记忆。你忘却自身身份，忘却修复位面法则，忘却笔墨故事，连自己如何长大，都一概不知。”

“若是选记忆呢？”

“那她便永世困在此地。日复一日，站在树下等你。不老，不死，不醒，永远这般模样。”

林逸怒火上涌，猛地上前抓住孩童肩头。

指尖却径直穿透虚影，毫无触感。

污染源本就是虚无数据，没有实体，凡人根本无法触碰。

“凌昊！别信它！一定还有别的生路！”

“没有别的选择。”孩童语气淡漠，“这世间最公平的交易。你毁我本源，我夺你过往，让你亲身体会万劫不复的失去。”

“从来都不公平。”

沈流云缓步走出，掌心早已被黑雾腐蚀渗血，面色却依旧平静淡然，“吞噬她记忆，她醒后不识你；吞噬你记忆，你忘尽一切。无论如何抉择，胜者永远是它。”

“没错，我必胜。”

“可惜，你算错了一切。”

沈流云走到洛瑶身前，没有去驱散黑雾，反而径直伸手，紧紧握住洛瑶冰冷的手掌。

黑雾疯狂灼烧腐蚀，掌心皮肉溃烂，血肉模糊，他却分毫未松。

“凌昊，你记好。昔日恩情，今日，我一并还清。”

“你要做什么？”

“以自身本源，与污染源，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

沈流云体内所有创始人权限碎片轰然炸裂。

璀璨金色光芒自伤口喷涌而出，如同金色血潮，源源不断涌入洛瑶身躯。缠绕周身黑雾瞬间被强光撕裂、冲散、瓦解，如同蛇蜕旧皮，层层脱落。

洛瑶身躯轻轻一颤。

缓缓睁开眼眸，望向眼前之人。

“你来了。”

“我来了。”

“茶凉了。”

“凉了，便重新煮。”

沈流云双膝跪倒在地。

紧握洛瑶的手掌彻底碎裂消散，并非被黑雾吞噬，而是所有本源碎片尽数自爆耗尽。他身躯渐渐变得透明稀薄，如同南宫傲消散时的残影，一点点淡化。

“沈流云。”

凌昊缓缓蹲下身躯。

一声轻笑轻轻响起，微弱如风拂叶落。

“你太冲动了。”

“本就是反派，最擅长以身赴死，同归于尽。”沈流云望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轻声道，“所有碎片，尽数渡给她。污染源溃散，她神魂归位。从此，我不欠你分毫。”

“你从未欠我。”

“那就最好。”

“下辈子，别再相遇。不然，又是无尽亏欠。”

沈流云缓缓闭上双眼。

身形彻底化作漫天雾气，消散无踪。原地只余下那件空荡荡的黑色长衫，静静铺落在地，还有一道金色手印，是碎片残留的永恒印记。

「系统提示：角色【沈流云】本源消散。原因：权限碎片自爆，本源能量彻底枯竭。状态：可复苏重生。复苏条件：集齐散落各方位面的所有本源碎片。」

不是陨落死亡。

只是碎裂飘散。

只要寻回所有碎片，沈流云便可重回世间。

凌昊弯腰，拾起那件黑色长衫，仔细抚平褶皱，整齐叠好，贴身藏入怀中。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洛瑶站在身后，身躯依旧轻颤，神魂却已然清明通透。

“他是谁？”

“一位挚友。”

“是他，救了我。”

“不止救了你，也救了整片位面。”

树上孩童已然消失。

污染源被碎片冲击彻底打散，但本源不灭，只要世间尚有负面情绪滋生，它便会再度重组归来。

但那，是来日之事。

此刻凌昊心中，唯有一件要事。

他走到老槐树下，展开那幅凤凰画卷，轻轻悬挂在枯枝之上。

“你在做什么？”洛瑶轻声询问。

“给凤凰，画上眼眸。”

凌昊取来朱笔，笔尖沾染沈流云碎片残留的金色光晕，而非朱砂红墨。

轻轻一点。

凤眸骤然亮起金光，栩栩如生，神韵流转。画卷并非真正生灵，却鲜活耀眼，灵气四溢。

“它会乘风远去吗？”

“不会。我将它牢牢拴住了。”

“用什么拴住？”

“沈流云散落各方的碎片。每一块本源，都与这只凤凰相连。凤凰不灭，碎片不散。碎片尚存，他便终将归来。”

洛瑶凝望画中金瞳凤凰，光芒璀璨，一如沈流云手背那抹永恒金光。

“他叫什么名字？”

“沈流云。”

“朕，永生铭记。”

凌昊将朱笔归位案台。

案上茶水依旧冰凉。

他提着茶壶前往御膳房，煮沸温水，重新沏泡新茶。淡淡豆香漫满房间，暖意缓缓散开。

回到御书房，他依次为众人斟满清茶。

林逸接过茶杯，指尖依旧难以平复颤抖。

陈九针静静捧着茶杯，未曾饮下分毫。

清玄轻嗅茶香，淡淡摇头：“终究不及老朽山野粗茶。”

洛瑶浅抿一口，轻声道：“味道淡了。”

“你素来偏爱淡茶，第二泡，刚刚好。”

“朕何时说过？”

“你说过。”

她放下茶杯，望向窗外萧瑟槐树。落叶落尽，光秃秃枝桠沐浴暖阳，清冷，却并不凄凉。

“凌昊。”

“嗯。”

“明日，还会来吗？”

“必来。”

“日日都来？”

“日日不缺。”

“往后茶水，莫要泡得太浓。”

“好。”

凌昊靠坐在椅上，温暖阳光洒落面庞，和煦温柔。怀中长衫安稳贴合，黑色布料，叠得一丝不苟。

往后岁月，他要走遍万千位面，寻觅散落碎片，迎挚友归来。

但那，是明天的心事。

今日此刻。

他只想安安静静，与身边故人，共饮一杯清茶。

御书房风止静谧，阳光温柔绵长。

茶汤凉而复暖，暖而复凉。

凌昊望着杯中清澈透亮的茶水，一如沈流云飘散在天地间的点点金光碎片。

他轻声呢喃。

“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人应声。

唯有微风轻轻拂动枝叶。

远方虚无之中，似传来一声淡淡轻笑，消散在岁月悠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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