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定之女

夏知恩讨厌过生日。

不是因为她矫情，而是因为她每次过生日都会出怪事。

五岁生日，全家去游乐园，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她看见隔壁车厢里坐着一个没有脸的男人。那男人“看”向她，她尖叫着哭了一下午。大人们说她“中邪了”，带去庙里拜了拜。

八岁生日，她在蛋糕店挑蛋糕，玻璃橱窗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浑身是血。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十二岁生日，她半夜醒来，发现床头站着一个小孩，小孩问她：“姐姐，我的头呢？”

她吓得从二楼跳了下去，摔断了腿。

从那以后，夏知恩再也不过生日了。

但今天，她不得不过。

因为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按照大夏的法律，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她的班主任说“成年礼是人生大事”，全班同学都要参加。她没法拒绝。

燕京市第三中学，高三三班。

教室被气球和彩带装饰得花花绿绿，黑板上写着“夏知恩同学成年快乐”。讲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奶油上插着十八根蜡烛。

“知恩，许愿！许愿！”同桌林小禾推着她。

夏知恩站在蛋糕前，看着跳动的烛光。

她长得很漂亮，但漂亮得不太明显——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清秀，第二眼才能看出那眉眼间的灵气。她的眼睛特别亮，像含着两汪清泉，但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女的沉静。

因为她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鬼。

从她记事起，她就能看见鬼。

街角的老爷爷是鬼，桥下的乞丐是鬼，学校操场上那个永远在跑步的男孩也是鬼。它们大多数不害人，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的习惯。

但也有一部分，是恶鬼。

它们会攻击人，会附身，会吸食活人的阳气。夏知恩被它们骚扰了十八年，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方法——随身带着桃木符，口袋里装盐，遇到恶鬼就闭眼默念“我看不见你看不见你”。

虽然从来没用。

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暖黄色的。

同学们都在等她许愿。

夏知恩闭上眼睛。

她其实没什么愿望。

妈妈三年前就死了，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一辆大卡车在平直的马路上突然变向，直直撞向她妈妈坐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活了下来，她妈妈当场死亡。

警察说是意外，但夏知恩知道不是。

因为她妈妈死的那天晚上，她看见了一个穿黑色官袍的男人。那***在车祸现场，手里拿着一本发光的册子，册子上浮现出她妈妈的名字。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夏知恩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从骨头里往外冻结。

然后那个男人消失了。

后来她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那可能是幽冥司的“执事”——专门引渡亡魂的存在。

她妈妈是被“预定”死亡的。

不是意外。

是命运。

“知恩？知恩！”林小禾又推了推她。

“哦。”夏知恩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同学们鼓掌欢呼，有人切蛋糕，有人往她脸上抹奶油。教室里闹成一团，夏知恩也被感染了，笑着躲闪。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教室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是所有的灯光同时变得昏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亮度。

温度骤降。

夏知恩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感觉到了。

教室的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股阴冷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同学们似乎没有察觉，还在嬉笑打闹，但在夏知恩的眼中，后门外的走廊已经完全变了样——墙壁上爬满了黑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地面渗出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一个东西从走廊深处走来。

不，不是“走”。

是“爬”。

那东西四肢着地，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在天花板上爬行。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整张脸的裂口。

裂口张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夏知恩的血液凝固了。

她认识这个东西。

它叫“噬魂鬼”，是恶鬼中最凶残的一种，专门吞食活人的灵魂。三年前，她妈妈出车祸的那天晚上，她也在现场看到了噬魂鬼的踪迹。

它不是为了她妈妈来的。

它是为了她来的。

“知恩？你脸色好差。”林小禾凑过来。

“小禾，”夏知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你们先玩，我去上个厕所。”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关上后门，然后拔腿就跑。

走廊很长，灯光忽明忽暗。

噬魂鬼在天花板上跟着她，爬行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夏知恩跑下楼梯，穿过操场，翻过围墙——她跑得比校运会百米冠军还快，但噬魂鬼更快。它从教学楼的外墙垂直爬下，挡在了她的面前。

裂口张开。

没有声音，但夏知恩能感觉到它在“笑”。

她往后退，背抵住围墙。

口袋里只有一张桃木符和一包盐，对噬魂鬼来说连零食都算不上。

难道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噬魂鬼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夏知恩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有什么人来救我就好了，谁都行，神也行，魔也行——

她的手碰到了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古篆。她不知道这枚铜钱是怎么到她口袋里的，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捏住铜钱，感觉到铜钱上传来一股温热。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念出了一句她从未学过、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古语：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天谴之人，听我召唤——”

噬魂鬼的爪子已经触到了她的鼻尖。

天地变色。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在夏知恩面前三尺的地方。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碎石和泥土飞溅。

噬魂鬼被雷光震飞，发出一声尖啸。

雷光散去。

一个人站在夏知恩面前。

黑衣，黑发，黑色风衣在无风中猎猎作响。他很高，夏知恩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冷峻得像千年寒冰，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是两个不见底的黑洞。

但夏知恩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的脸。

而是他的胸口。

那里，一柄漆黑的古剑贯穿而过。剑身并非实体，而是由浓稠的、流动的黑色烟雾凝聚而成，偶尔闪过一道猩红色的雷光。那是天道刑罚的具象化，是大道的烙印。

剑格上是狰狞的饕餮纹，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绦——不，不是丝绦，是干涸的血。

夏知恩能看见那柄剑。

她能看见。

男人转过身，低头看向她。

他的表情从淡漠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是等了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那扇门开，却又害怕门后是空的。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你能看见？”

夏知恩愣愣地看着他胸口的那柄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眼眶一瞬间泛红。

他伸出手，颤抖着，像是想触碰她，又像是怕一碰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散。

“九百年了。”他低声说。

噬魂鬼从碎石中爬起，发出一声嘶吼，再次扑来。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黑色的气浪席卷而出，噬魂鬼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灰白色的碎片化作飞灰，消散在夜风中。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夏知恩瞪大了眼睛。

男人收回手，重新看向她。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古董商在鉴定一件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夏……夏知恩。”

“夏知恩。”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你母亲叫什么？”

夏知恩警惕起来：“你查户口吗？”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你救了我，我谢谢你，”夏知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是大叔，你不觉得你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吗？你胸口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你是人是鬼？刚才那个怪物被你打死了？你怎么做到的？”

男人看着她噼里啪啦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嘴角微微抽动。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他说，“我是被天道诅咒的天谴之人。民间传说里，大概会叫我‘不死魔’或者‘千岁殇’。活了九百年，死不了。”

“天谴之人？”夏知恩眨了眨眼，“那不就是个老不死吗？”

“……”男人沉默了两秒，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那这把剑呢？”夏知恩又指了指他胸口，“插在这里不疼吗？”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能看见这把剑？”

“废话，这么大一把剑插在你胸口，我又不瞎。”夏知恩翻了个白眼。

男人深吸一口气。

九百三十九年了。

一百三十七个人。

没有一个人能看见。

而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脸上还有蛋糕奶油，像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她看见了。

她就是命定之人。

男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激动，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伸出手，握住了夏知恩的手腕。

“从现在起，”他说，“你跟我走。”

“哈？”夏知恩用力甩手，没甩开，“你有病吧！我还要回去吃蛋糕呢！我同学还在等我！”

“蛋糕可以以后再吃，”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的命，等不了。”

远处，警笛声响起。

大概是有路人看到了那道惊雷报了警。

男人皱了皱眉，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是浓稠的黑暗，隐隐能听到阴风呼啸和黄泉流水之声。

“走。”他拉着夏知恩往裂缝里走。

“我不去！绑架啊！救命！救命——”夏知恩死死抱住旁边的电线杆。

男人看了她一眼，轻轻一拽，电线杆连根拔起。

夏知恩：“……”

她被拖进了裂缝。

黑暗吞没两人的瞬间，夏知恩听见男人低声说了一句：

“别怕。我等你，等了九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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