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死之人

大夏历 939 年，深秋，燕京。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护城河的水漫上石阶，沿街铺面的幌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整座皇城浸在铅灰色的水雾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殷无邪站在万寿宫的废墟上。

九百多年前，这里叫“未央宫”。九百多年后，它被圈在一个叫“故宫博物院”的景区里，游客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片地基下埋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风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半张脸。雨落在他身上，却在离衣料三寸的地方无声滑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气流隔开。

一个举着彩虹伞的小姑娘跑过，伞骨擦过他的风衣下摆。

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愣了愣，又继续跑向旅游团。

她什么都没看见。

——或者说，她看见的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在雨中发呆。毕竟这年头，穿风衣在故宫拍照的网红多了去了。

殷无邪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伤口，甚至没有衣服的褶皱。但如果有人能像他一样“看”到灵界，就会看见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从他心口正中贯穿而过，剑尖露出后背三寸，剑柄没入血肉，像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天谴剑印。

九百三十九年前，这把剑插进了他的心脏。

九百三十九年来，这把剑从未拔出。

他曾是这片土地上的战神。

大夏永和四年，北境蛮族十二部联军南下，铁骑踏破雁门关，一路烧杀至汾水。朝廷派出的三路大军全军覆没，朝野震恐，天子欲迁都南逃。

那年他二十一岁，只是羽林军中一个小小的校尉。

他请命出战，满朝文武笑他自不量力。天子大概也没抱希望，随手给了他三千老弱残兵，让他去“牵制敌军”。

结果他带着这三千人，夜袭蛮族大营，斩首八千，火烧粮草三十万石，单枪匹马杀进中军帐，生擒了蛮族联军统帅阿骨烈。

那一战之后，北方再无人敢南顾。

天子大喜，封他为“镇国将军”，赐丹书铁券，加九锡。那年他二十五岁，是大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持节将军。

此后十五年，他北征大漠，西平羌乱，南定百越，东镇海疆。大夏的版图在他手中扩张了三分之一，军功之盛，前无古人。

然后，便是那句老话——

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永和十九年冬，天子密召他回京述职。他毫无防备，入宫当夜便被禁军团团围住。罪名是“谋逆”。

荒唐。

他若是想谋逆，十五年前就可以。那时他手握三十万大军，天子在燕京连一千禁军都凑不齐。

但他没有。

他跪在未央宫的大殿上，看着那个他曾经视为兄长的男人。

天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不清表情。

“阿仇，”天子叫他的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陛下，臣死后，谁为陛下守北境？”

天子没有回答。

第二日，他被赐鸩酒。他拒不受，天子便命人取来他当年征战所用的佩剑——那柄天子亲赐的“镇国剑”。

“你不是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吗？”天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那就用这把剑，成全你的忠义。”

剑被反握，从胸口刺入。

殷无邪至今记得那把剑刺进心脏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彻骨的冷。冷到他以为自己坠入了冰河。

然后，他死了。

他本该死透。

但就在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天地变色，一道漆黑的雷霆从天而降，劈在他的尸身上。那柄剑没有拔出，而是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发出诡异的黑芒。

他睁开眼。

殿内的侍卫全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天子的龙袍挂在御座的扶手上，人却不见了——后来他才知道，天子被那道天雷吓疯了，三日后驾崩。

而他，活了过来。

不，不是“活”。

他成了被天道诅咒的天谴之人。

那柄剑成了他的诅咒。剑不拔，他便永远不死；剑若拔，他将化为虚无，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开始寻找拔剑之法。

头一百年，他以为这是天子的诅咒，便找遍天下术士、方士、道士、和尚。没人能碰那柄剑，碰者立毙。

头三百年，他翻遍古籍，终于在一卷残破的《山海异闻录》中找到只言片语：“天谴剑印，唯有命定之人可见、可触、可拔。命定之人，天命之女也，生而通灵，三界无阻。”

他开始寻找“天命之女”。

头五百年，他找了一百三十七个据说“通灵”的女子，让她们看他的胸口。没有人看见那柄剑。

后四百年，他逐渐失去了希望。他开始隐居，看着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大夏灭了，又起了新朝；新朝灭了，又来了新新朝。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搬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九百三十九年，他活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

没有朋友——朋友都会老死。

没有爱人——爱人也会老死，而他不会。

他甚至没有了恨，没有了怨。那个赐他死的天子早已轮回不知多少世，他连报仇的欲望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感觉。

孤独。

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独。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永恒的、无可救药的孤独。

就好像整个宇宙只有你一个人是醒着的，其他所有人都在做梦，而你只能看着他们的梦，进不去，也出不来。

殷无邪收回目光，从万寿宫的废墟上缓步走下。

雨还在下。

他穿过神武门，走过景山前街，沿着护城河一直往西。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他。准确地说，人们会看见他，但不会记住他——这是他漫长岁月中学会的另一个小把戏：降低存在感。

拐进一条胡同，他在一间老茶馆前停下。

茶馆很破，门楣上的木匾写着三个字：“三生缘”。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正在择韭菜。

“来了？”老太太头也不抬。

“嗯。”殷无邪跨过门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太太放下韭菜，颤巍巍地起身，沏了一壶茶端过来。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黑红，味道苦涩。

“又过了一年了？”老太太问。

“嗯。”

“还是没找到？”

“没。”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是这片土地上的土地神，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殷无邪真实身份的存在。她活了三千年，比他活得还久，但她是神，他是半人半鬼的怪物，不一样。

“今年不一样。”老太太突然说。

殷无邪抬起眼。

“我算过了，”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今年冬至，天象有变。有颗星子，九百年没亮过了，今年要亮。”

“什么星？”

“说不准。但我老婆子活了这么久，见过三次这种天象。第一次，轩辕黄帝乘龙飞天；第二次，大禹治水分九州；第三次……”老太太顿了顿，“第三次是九百年前，你死的那一年。”

殷无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说……”

“我是说，”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今年，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完，端着择好的韭菜起身进了后厨，留下殷无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

雨声潺潺。

窗外，一盏昏黄的纸灯笼无声地飘过巷口。灯笼纸面上绘着古老的符文，内里跳动的不是烛火，而是一团幽绿的磷光，在雨里不熄不灭。

殷无邪的目光追着那盏“幽冥引魂灯”，瞳孔微缩。

——引魂灯现，幽冥门开。

这是幽冥司的执事在拘魂。

有人，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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